第六章 十二点前有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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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日,下午四点十分。文嫂去学校接小宝。
小宝读三年级。
放学铃响,别的孩子往外冲,他出来的时候已经在队伍最后面。
他走不快,走快了胸口就发闷,得停一会儿。
从学校到弄堂一千一百米,正常走十五分钟。
他们走二十六分钟,中间停了两次。
第二次停的时候,小宝扶着一棵树,低着头喘。
文嫂站在旁边等,没扶他。
她不是不心疼。
她是早就明白了:这孩子得自己喘过来。
她要是每次都扶,他就永远觉得自己是个不能走路的。
喘了一分钟,小宝直起腰。
“好了。”
“走。”
弄堂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文嫂老远就看见了。
她没在意。
这条弄堂里最近来了不少车。
有看房的。
有打听的。
还有扛着机器来拍的。
走到近前,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三十七八岁,穿黑西装,没打领带。
他绕到车后面站着,等他们走近。
“沈文华女士?”
文嫂站住了。
她把小宝往身后拉了半步。
“我是。”
“您好。”那人递上一张名片,双手,“我姓林,弘盛集团总裁办公室。”
文嫂没接名片。
她不识多少字,但“弘盛”两个字她认得。这两个字在她本子上出现过四百多次。
“什么事。”
“我们想跟您谈一件事。”林先生说,“方便吗?”
“不方便。”
林先生顿了一下,还是笑着。
“那就在这儿说也行。”他说,“是好事。”
文嫂没说话。
林先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这里面是一份医疗方案。”他说,“上海儿童医学中心,心外科,周主任主刀。孩子这个病,周主任一年做两百多台,成功率百分之九十八点六。”
文嫂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费用呢。”
“全部由弘盛公益承担。”林先生说,“手术费、术后用药、住院、以及术后两年的随访复查,全部。您一分钱不用出。”
弄堂里很安静。
小宝从文嫂身后探出半个头。
“妈,”他小声说,“我是不是能跑了?”
文嫂没回答他。
她看着那个信封。
她没接。
“为什么。”她说。
林先生笑了笑。
“沈女士,这家公司做公益,不需要理由。”
“那为什么是我。”
“因为您在名单上。”
“什么名单。”
“弘盛帮扶职工家属名单。”林先生说,“李博尧同志是我们润丰的老职工,他的家属,我们一直记着。”
“钱从哪儿出。”
“弘盛公益基金会。”林先生说,“独立的法人,独立的账。”
“独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说,“每一笔支出都要过审计。”
“审什么。”
“审两样。”林先生说,“钱给了谁。这个人跟我们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不能有纠纷。”他说,“受助人要是和我们处在同一个纠纷里,这笔钱在账上就叫利益输送。”
“输送什么。”
“输送利益。”林先生说,“这个词一出来,基金会明年就办不下去。”
文嫂没有接话。
文嫂看着他。
她看了大概五秒钟。
“你说了三句话。”她说,“第一句是好事,第二句是不要钱,第三句是不要理由。”
“是。”
“你这三年话里,”文嫂说,“缺了一句。”
林先生的笑淡了一点。
“您说。”
“你要我做什么。”
弄堂口的路灯刚好亮了。
林先生把信封往前又递了一寸。
“不急。”他说,“您先看方案。里面有一页,是给医院的预排床申请。床位很紧,周主任那组,排队排到今年九月。”
“那为什么要等到九月。”
“因为排到九月了。”林先生说,“这份方案里,我们把您排在四月。中间差的五个月,是我们额外争取的。”
他停了一下。
“这份方案,今晚十二点前有效。”
文嫂看着他。
“为什么是十二点。”
“因为医院那边明天上午要最终确认排床名单。”林先生说,“过了今晚,这个床就给别人了。”
“给别人。”
“是。”林先生说,“这不是逼您签和解,是医院那边要排床。要不要用,您自己决定。”
和解。
这个词他说出来了。
文嫂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她认得这两个字。
二?一六年,厂办给她的那一沓纸里,最后一张就是这两个字。
她当时没签,因为赵律师拦住了她。
赵律师说,这个字一签,往后就翻不了了。
八年过去了。
这两个字换了个样子,又回来了。
这回它裹在一张医疗方案里。
“妈。”小宝在后头拉她的衣角。
文嫂没回头。
“林先生。”她说。
“您说。”
“我要是签了,”文嫂说,“博尧那件事,是不是就永远是事故了。”
林先生没马上答。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公文包,又抬起来。
“沈女士,”他说,“我不跟您律。我只跟您说一件事??这份和解确认,写的是双方对事故定性无异议。您签了,往后这件事就按这个定性走。您不签,往后这件事也还是这个定性。”
“那我签不签,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林先生说,“签了,孩子的床排在四月。不签,排在九月。”
他把信封放在弄堂口的石墩上。
“我不催您。”他说,“您慢慢看。十二点以前给我回话就行。”
“怎么回。”
“打这个电话。”林先生把名片也放在信封上,“二十四小时有人接。”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沈女士。”
“嗯。”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林先生说,“这份方案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钱总不知道我今天来。”
文嫂抬起眼。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林先生说,“我今天来,是我自己看了那份名单。我也有孩子。”
他说完就上车了。
车开走的时候没有鸣笛。
文嫂站在石墩前,站了很久。
小宝在旁边拽她的袖子。
“妈,那是什么。”
“没什么。”
“我能看看吗。”
“不能。”
她把信封拿起来,抱在怀里。
抱得很紧,像抱一件会跑掉的东西。
母女俩??母子俩往家走。
走到楼下,文嫂停住了。
她蹲下来,看着小宝。
“小宝。”
“嗯。”
“你先上去。”她说,“妈在外面站一会儿。”
“你干嘛。”
“我抽根烟。”
“你不抽烟。”
文嫂愣了一下。
“那我站一会儿。”她说。
小宝上楼了。
文嫂一个人站在弄堂里,抱着那个信封,站到天完全黑下来。
方牧来的时候是七点二十。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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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看见文嫂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个拆开的牛皮纸信封。
“什么东西。”
“你念。”文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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