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周的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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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润丰厂门口的传达室,六点开门。



    老周每天五点四十到。



    开门第一件事不是烧水,是给窗台上那盆薄荷浇水。



    盆是搪瓷的。



    白底。



    掉了三块瓷,边上一圈锈。



    盆里那丛薄荷是李博尧种的。



    二?一四年夏天。



    博尧从废弃物资堆里捡回来一只破盆。



    在厂门口的花坛里挖了点土。



    掐了一截薄荷插进去。



    放在传达室窗台上。



    博尧当时说:“周叔,这东西死不了。你别管它,它自己活。”



    老周说:“我不养花。”



    “那就不用养。”博尧说,“它自己活。”



    博尧死了以后,老周开始管了。



    他管得很细。



    春天两天浇一次,夏天一天一次,冬天五天一次。



    浇多了烂根,浇少了叶子黄。



    他试了两年才试明白。



    有一年冬天他忘了,叶子全黄了。



    他以为完了,浇了水,过了半个月又绿回来。



    从那以后他再没敢忘。



    六点十分,第一批工人进门。



    老周坐在窗里头,面前摊着一本登记簿。



    进来一个人,他记一笔:名字,时间。



    三十七年来,天天如此。



    今天到六点半,本子上记了十九个。



    润丰现在一共还剩三十四个人。去年同期是一百七十二个。



    老周把笔放下,从抽屉里摸出烟。



    他抽烟有规矩:一天五根。早上两根,下午两根,睡前一根。这个定额定于二?一八年他老伴查出肺上有个结节那天??医生说“少抽”,他回家就把一条烟拆开,分成五根一包,用小塑料袋装起来,一天只准拿一包。



    七年了,他一天没超。



    他点上今天第二根,抽了一口,看着窗台上那盆薄荷。



    传达室墙上挂着一块木板,板上钉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九七九年拍的,黑白的,已经黄了。



    二十几个年轻人站在厂门口,胸前戴着大红花。



    最左边那个瘦高的,就是老周。



    那年他二十三岁,是润丰的先进工作者,带过十几个徒弟。



    照片底下有一行字:润丰机床厂一九七九年度先进生产者合影。



    “机床厂”三个字现在没人叫了。厂改过三次名,最后一次改成“润丰精密制造有限公司”。



    木板是老周自己钉的。没人让他钉,也没人不让他钉。



    有一年厂里搞形象整改,有人来说这块板太旧了,摘了吧。



    老周没说话,第二天拿了块抹布把照片擦了一遍,又挂回去。



    那人后来没再提。



    七点二十,一个人推门进来。



    老周抬头,是方牧。



    “周师傅。”



    “嗯。”



    方牧站在门口没进来。传达室很小,两个人站着就转不开身。



    “我昨天问的那个人,”方牧说,“吴师傅。”



    老周把烟在烟灰缸里按了按,没按灭。



    “我不是不给。”他说。



    “我知道。”



    “你要是问我厂里的事,我知无不言。”老周说,“你要是问我一个人的住址电话,那是我把人卖了。”



    方牧看着他。



    “周师傅,我不是要卖他。”



    “我知道你不是。”老周说,“可你拿去干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两人都没说话。



    外头有人推着一辆小车过去,轮子响。



    老周把烟拿起来又抽了一口。



    “你昨天问我,一号车间那天晚上几点关灯。”他说。



    方牧抬起眼。



    “我说了十一点。”



    “是。”



    老周盯着烟头看了一会儿。



    “我还说了一句。”他说,“那天我在门口。”



    “我记得。”



    “我那天在门口,”老周重复了一遍,“坐到十一点二十。”



    方牧没催他。



    “那天晚上十点四十,”老周说,“有一辆车从厂里出去。”



    方牧的手在口袋里停住了。



    “什么车。”



    “黑色的,我没看清牌照。”老周说,“厂里那会儿一共就三辆黑车,两辆是厂办的,一辆是钱总自己的。”



    “你看清是谁了吗。”



    “没有。”老周说,“天黑,车灯晃眼。”



    他把烟抽到过滤嘴,摁灭。



    “我就看见车出去。”他说,“我没看见谁在车里。”



    方牧在门口站了很久。



    “周师傅,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老周把烟灰缸往里推了推。



    “因为博尧那盆花是我浇的。”他说。



    方牧没听懂。



    “八年前他死那天早上,”老周说,“我从这道门口把他抬出去的。抬出去的时候他脸朝上,眼睛闭着。我那年五十二,我抬得动。”



    他停了一下。



    “我抬得动,可我一句话没敢说。”



    老周把手放在登记簿上。



    他的手很粗,指关节都变形了,是三十七年钳工留下的。



    “我不是怕。”他说,“我要是怕,我这三十七年就白干了。”



    “那是什么。”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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