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吴师傅的按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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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房子是二??三年买的。



    那时候一平四千二。



    现在值三百多万。



    但他没打算卖。



    他儿子要在这儿结婚。



    他老婆在厨房做饭。



    他进门,把外套脱了,坐在沙发上。



    “今天怎么这么晚。”他老婆说。



    “铺子里忙。”



    他老婆从厨房探出头。



    “你手上怎么了。”



    吴师傅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红的。



    “修机器弄的。”



    “什么机器是红的。”



    “油漆。”



    他老婆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吴建国。”



    “嗯。”



    “你跟我说实话。”



    吴师傅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手。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



    从二?一六年一月十九号那份假记录说起。



    说到他签了字。



    说到他回家又写了一份真的。



    说到他把它藏在米缸底下,藏了八年。



    说到上个月有人来找他,他把纸拿出来了。



    他老婆一直没说话。



    等他说完,她去厨房把火关了,回来坐在他旁边。



    “那你现在怕什么。”她说。



    “我不怕。”



    “你就是怕。”她说,“你今天下午抽了两根烟,你平时不抽烟。”



    吴师傅没说话。



    “你怕什么。”他老婆又问了一遍。



    吴师傅看着地板。



    “我怕小军。”他说。



    “怕他什么。”



    “怕他知道。”吴师傅说,“他今年考大学。他要考出去,考到外地去。他要是知道他爸签过假字,他这辈子在人前抬不起头。”



    他老婆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你要是不说呢。”



    “不说他就不知道。”



    “不说,”他老婆说,“他就一辈子不知道他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天夜里,吴师傅躺在床上没睡。



    他起来,去厨房,把米缸搬开。



    米缸底下那个塑料袋还在??空的。纸已经拿出去了。



    他拿着那个空塑料袋,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坐在餐桌前,写了一封信。



    写给谁他没想好。



    他写了三页。



    第一页写的是二?一六年一月十九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让他签的字。



    说了什么话。



    他当时怎么想的。



    他签完以后回家怎么跟老婆说的。



    第二页写的是那份假记录上每一个数是假的,真的数应该是多少。



    第三页只写了一行:



    我要是早八年说,我儿子今年就不用怕了。



    二月十五日上午,吴师傅去了趟公证处。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没进去。



    后来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方先生。”



    “吴师傅。”



    “你那个东西,”吴师傅说,“要不要我本人去一趟。”



    “什么意思。”



    “你们拿着我那张纸去做鉴定,”吴师傅说,“人家会问:这是谁写的?你怎么证明?”



    “是。”方牧说,“我们正想跟您说这个。”



    “那我去。”吴师傅说。



    “吴师傅,”方牧说,“您要是去了,就公开了。”



    “我知道。”



    “厂里现在已经有人往您门上泼漆了。”



    “我知道。”



    “您要是去了,他们不会只泼漆。”



    吴师傅没说话。



    电话那头,方牧也没催他。



    过了很久,吴师傅说了一句:



    “方先生,我五十四了。”



    “我知道。”



    “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他说,“我儿子今年考大学。他考出去以后,我在这条街上,还是得活着。”



    “我知道。”



    “那你说,”吴师傅说,“我是闭嘴活着,还是说了活着。”



    方牧沉默了几秒。



    “吴师傅,”他说,“这个我不能替您选。”



    “我知道你不能。”吴师傅说,“我就是想有个人听我说一句。”



    “您说。”



    “我这三十年,”吴师傅说,“就明白了一件事??机器不骗人。”



    他停了一下。



    “我签了那份假字以后,八年,我修机器的时候手是抖的。”他说,“不是年纪大了抖。是我一拿起扳手,就想起我把一个数写成了一个别的数。”



    “什么数。”



    “零点五。”吴师傅说,“博尧那个数是零点五。我签的那份上写的是‘各项指标正常’。正常是一毫米。”



    他顿了顿。



    “我把零点五写成了一毫米。”



    方牧握着手机,站在弄堂里。



    “吴师傅,”他说,“您要是来,我陪您去。”



    “不用你陪。”



    “那您什么时候来。”



    吴师傅看着公证处的门。



    “明天。”他说,“明天上午九点。”



    “好。”



    “方先生。”



    “嗯。”



    “我去了以后,”吴师傅说,“能不能让我见一个人。”



    “谁。”



    “李强。”吴师傅说,“老李的儿子。”



    挂了电话,吴师傅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公证处的大门。



    门是玻璃的,里面能看见几个窗口。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掏出烟,把那包烟拿出来,数了数。



    还剩十六根。



    他把烟揣回兜里,走了。



    那天下午,方牧去了趟吴师傅的铺子。



    卷帘门拉着,门上那摊红漆还在。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存进文件夹的时候,他在下面写了一行:



    2月14日夜。吴建国铺子。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记住这个名字。



    晚上,箱子上的数字是:



    81 : 16 : 03 : 27



    方牧坐在桌前,把文嫂那五本本子的复印件摊开,一页一页往后读。



    读到二?一六年五月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文嫂的第一页写着:五月三日,去厂里,门不让进。



    那是一九天以后??不对,是博尧死后七十三天。



    她在那时候就开始跑了。



    跑了八年。



    方牧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昨天在二号车间门口,老周说的那句话:



    “我这八年的灰,白擦了吗。”



    他现在知道答案了。



    没白擦。



    手机响了一声。



    是老周发来的。



    只有四个字:



    明天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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