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阿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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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七日,早上七点二十。



    文嫂拎着布袋出门,看见弄堂口蹲着一个人。



    二十七八岁。



    羽绒服,双肩包。



    脚边放着一杯豆浆。



    豆浆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



    他看见文嫂,立刻站起来。



    “阿姨。”



    文嫂没停。



    “阿姨,我是??”



    文嫂从他旁边过去了。



    那人跟了两步,又停住。



    他站在弄堂口,站了大概十分钟,把凉了的豆浆喝了一口,又蹲了回去。



    七点四十,方牧出来倒垃圾。



    那人又站起来了。



    “方先生。”



    方牧把垃圾袋放下,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姓方。”



    “我蹲了三天。”那人说,“前天晚上我看见您从这个门进去,昨天早上看见您出来。我问了楼下修鞋的,修鞋的说,最近有个男的常来,姓方。”



    “你找我什么事。”



    那人把双肩包摘下来,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我先说我是谁。”他说,“我叫何斌。在一家商业新媒体做记者,做了两年半。我盯润丰这个事,盯了两个月。”



    方牧没接那个文件袋。



    “盯什么。”



    “清算。”何斌说,“润丰精密去年十二月停了两条线,今年一月份开始,厂里的设备一批一批往外拉。我查了工商,他们的债权人会议定在三月。我查了法院公告??没有重整申请,只有清算。”



    “所以呢。”



    “所以我想写一篇稿子。”何斌说,“我想问一下八年前那起事故。”



    弄堂里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铃按了两下。



    方牧把垃圾袋拎起来,往垃圾桶那边走了两步。



    何斌跟上去。



    “方先生。”



    “嗯。”



    “我知道您是李博尧的大学同学。”何斌说,“我也知道您前年从纽约回来。我还知道您现在替沈阿姨跑这件事。”



    “你还知道什么。”



    何斌顿了一下。



    “我还知道,您在找人说话。”他说,“吴建国、周师傅,您都找过了。”



    方牧把垃圾袋扔进桶里。



    他转身看着何斌。



    “你蹲了三天。”



    “是。”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他们,不来找你吗。”



    何斌张了张嘴。



    方牧替他答了。



    “因为记者不能当证据。”方牧说,“你写的东西,在法庭上一分钱不值。”



    何斌的脸红了一下。



    他不是生气,他是着急。



    “方先生,”他说,“我不是来当证据的。我是来把这个事讲出去的。”



    “讲给谁。”



    “讲给所有人。”何斌说,“润丰六百多个人,现在只剩三十几个。厂里的设备一台一台卖掉,卖掉的价钱比废铁高不了多少。这个事现在没人写,等清算完了,就没人知道了。”



    “所以你要现在写。”



    “对。”



    方牧摇了摇头。



    “不能写。”



    “为什么。”



    “三个理由。”方牧伸出三根手指。



    “您说。”



    “第一。”方牧说,“你现在发出去,等于替对手报时。”



    何斌愣了一下。



    “什么报时。”



    “他们现在不知道我们走到哪一步。”方牧说,“你一发,他们全知道了。”



    “第二呢。”



    “第二,”方牧说,“我们知道的东西,现在大部分还在纸上。纸在厂里,在档案室,在银行的底稿里。你一发,那些纸就会没。”



    “他们会烧?”



    “他们不会烧。”方牧说,“他们会补。补一份新的,日期往前写。补完了,那份纸就比我们的老。”



    何斌没说话。



    “第三。”方牧说。



    “您说。”



    “第三,”方牧说,“你写的是人。”



    何斌抬起头。



    “什么?”



    “你这篇稿子,你总要写名字。”方牧说,“沈文华、吴建国、周师傅。你把名字写出去,明天就有三个人分别去找他们。找他们的不是记者,是律师,是讨债的,是‘关心他们的好心人’。”



    方牧顿了一下。



    “纸不会疼。”他说,“人会。”



    何斌站在弄堂里,手里的文件袋捏得发皱。



    他年轻,他不服。



    他憋了半天,说了一句:



    “方先生,那按您这么说,什么时候都不能写。”



    “不是不能写。”方牧说,“是现在不能写。”



    “那什么时候能写。”



    “等我把纸变成绳子。”方牧说。



    “什么意思。”



    “纸是死的,谁都能撕。”方牧说,“绳子是绞上去的,绞上去就解不开。等哪一天这些东西绞到他们脖子上了,你再写。”



    何斌看着他。



    “那一天,”他说,“我能赶上吗。”



    “能。”



    “多久。”



    方牧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答应你??那一天我第一个打电话给你。”



    何斌没走。



    他在弄堂口的台阶上坐下了。



    坐了大概五分钟,他忽然开口。



    “方先生。”



    “嗯。”



    “我不是非要写这篇。”他说,“我五年没写过那种稿子了。”



    方牧看着他。



    “哪种。”



    何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



    “五年前我实习。”他说,“在一家都市报,跑社会新闻。那年夏天,有人给我发了一段视频,说一个小区门口,保安把一个外卖员推倒了。”



    “嗯。”



    “我去了。”何斌说,“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散了。我只拍到一段,是保安站在那儿,手在挥。我没拍到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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