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前尘尽坦,君臣无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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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沉疴,一夜心冷。
清和殿内的炭火燃了整整一宿,暖光融融,却久久烘不透榻上人骨子里的湿寒。
窗外天色微亮,破晓晨光刺破沉沉夜色,温柔洒入殿内,扫去昨夜积郁的幽暗。
榻上,沈玉绵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高热终于褪去。
灼烧了整夜的滚烫体温缓缓回落,脏腑间肆虐的寒毒戾气渐渐蛰伏,只剩下浑身脱力般的酸软疲惫,与骨缝深处隐隐残留的钝痛。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起初朦胧涣散,须臾,一点点对焦清晰。
入目便是熟悉的明黄帐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炭火暖香。
而床榻边,那道玄色身影,已然静坐了整整一夜。
萧云未曾合眼。
他身姿挺拔端坐于榻边玉凳上,一夜未动分毫,眼底细密的红血丝深重,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后怕。那双素来沉稳内敛的帝王眼眸,此刻一瞬不瞬凝望着刚刚苏醒的少年,藏着无尽的疼惜、自责,与风雨欲来的冷冽。
听见身侧细微动静,萧云身躯微僵,立刻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极柔,生怕惊扰了刚醒的人:
“醒了?”
沈玉喉间干涩发疼,轻轻动了动指尖,嗓音虚弱沙哑,带着初醒的微哑:
“陛下……”
只是两个字,轻浅无力,却让萧云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骤然松了大半。
他抬手,指腹轻轻贴上沈玉的额角,触感温凉,高热彻底退去,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地。
“烧退了。”萧云低声轻叹,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疲惫,“感觉如何?哪里难受,告诉朕。”
沈玉微微喘息,缓缓转眸看向他。
一夜昏睡,人事浮沉,梦境与现实交错重叠。
昨夜雨中长跪听见的私语、昏迷中无意识吐出的名字、暗处蛰伏的杀机、层层叠叠的阴谋算计,此刻尽数清晰浮现在脑海。
萧瑾。
苏婉仪。
他终于彻底知晓,这盘覆压他数年、搅动南北风波、离间君臣、借刀杀人、步步死局的大棋,从来不是北国旧部所能布下。
真正的祸根,不在敌国,而在深宫;不在远寇,而在近人。
是帝王亲弟,是准册王后。
是所有人都信任、都不设防、都称颂贤良的两个人,一手操纵了所有杀戮与风波。
沈玉静静望着眼前眼底满是自己的帝王,心口酸涩温热,百感交集。
他知道,昨夜自己昏迷中吐出的名字,萧云必然听得真切。
此刻殿内无宫人、无内侍、无任何耳目,是难得的清净坦荡之时。
历经生死一场,淋雨一场,高热一场,他早已没有半分想要遮掩、想要隐忍、想要伪装的心思。
从前藏,是心有家国羁绊,有前尘枷锁,有宿命为难。
如今,故国早已是前尘灰烬,复国执念早已亲手斩断,他余生无国无家,唯余一颗真心,坦坦荡荡,只向萧云。
那便索性,前尘尽数摊开,所有隐瞒尽数清零。
从此君臣之间,再无隔阂,再无猜忌,再无半句虚言、半分算计。
沈玉微微抬眸,目光澄澈坦然,直直望入萧云深邃眼底,轻声开口:
“陛下,臣有话,想尽数告知。”
萧云看着他过于认真沉静的眼神,心头微定,轻声应道:
“你说,朕听着。无论什么,朕都信你。”
这一句信任,沉甸甸落在沈玉心底,让他原本微颤的心彻底安稳。
沈玉缓缓吸气,字字清晰,坦荡剖白所有最初的伪装与算计,毫无遮掩,毫无粉饰:
“臣初入南国之时,的确带着北国遗臣的全部执念。”
“彼时国破家亡,宗族覆灭,旧部四散,所有人都将复国的最后希望,压在臣一人身上。”
“臣入宫,靠近陛下,温顺恭谨、不争不抢、谦卑示弱,从头到尾,皆是刻意算计。”
萧云静静听着,眼底无惊无怒,唯有温柔沉静。
这些,他昨夜已然猜到大半,可他依旧愿意亲耳听他坦荡说来。
沈玉垂眸,继续缓缓道来,剖白自己全部过往心路:
“臣最初的目的,就是蛰伏深宫,博取信任,窥伺朝局,等待时机,借力复辟北国。”
“世人猜忌、群臣弹劾、旧部唾骂,骂我叛国、骂我媚君、骂我忘祖背宗,其实最初的我,的确罪该万死。”
“我带着满目仇恨、满心图谋、满身算计,走进陛下的盛世,靠近陛下的身侧。”
他坦然认下所有原罪,认下所有开局的欺瞒与筹谋,脊背挺直,坦荡无愧。
萧云喉间微涩,轻声开口:
“朕知道。”
沈玉微微抬眸。
萧云望着他苍白虚弱的面容,字字温柔笃定:
“朕知道你开局有谋,知道你初心有恨,知道你身负家国血海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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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朕从未怪你。”
换作任何人,国破家亡,宗族尽灭,都不可能心甘情愿俯首称臣,都不可能毫无复仇之心。
沈玉的算计,是亡国遗臣的本分。
而他的蜕变,他的舍弃,他的奔赴,才是世间最难得、最赤诚的真心。
沈玉眼底微热,继续轻声说道,剖白此生最大的蜕变与抉择:
“可后来,臣变了心。”
“臣日日伴在陛下身侧,看你勤政爱民,看你体恤苍生,看你护南国万里安稳、护百姓四季安乐。”
“臣看着这片盛世,安稳平和,无烽无烟,万民乐业。”
“臣忽然便懂了??复国,复的是一座破碎山河,换来的是遍地枯骨、万里狼烟、南北血战不休。”
“臣恨灭国之仇,可臣更不忍,以千万无辜苍生性命,填一己私怨。”
“更不忍毁了你辛苦守下来的太平盛世。”
一句话,轻轻落下,重逾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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