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出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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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





上京郊外三十里有一处偏僻的庄子,青砖灰瓦的院落围在两棵老槐树之间,墙根长着青苔,门环上挂着锈,平日没什么人来。寅时刚过,庄子外面的土路上便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闷响,一队人马从晨雾里现出轮廓??马车、轿子、丫鬟、仆从,浩浩荡荡沿田埂走来,惊起路边几只觅食的麻雀。晨雾很重,人和马的轮廓都裹在一层灰白色的水汽里,只有灯笼的光在雾里晃,黄黄的一团,像被水泡过。





庄子里面,怀?被按在一张竹椅上。





他已经烧了三天,是被人从昏迷中强行拖起来的那种烧。额头滚烫得像一块刚从窑里取出来的砖,嘴唇干裂成几道深深的口子,嘴角还残留着昨天喂药时呛出来的药渍,褐色的一道,顺着下巴淌到领口,已经干了,硬硬地结在皮肤上。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意识像一根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他只看得见嘴在动,听不清在说什么。那些嘴张开又合上,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他也不躲??不是不想躲,是连眨眼的力气都攒不齐。





"殿下,该走了。"





两只手从腋下把他架起来,他的腿拖在地上,膝盖软得像没有骨头,赤脚底板蹭过青砖地面,凉的,糙的,一道一道地磨。有人给他灌水,水顺着口角往下淌,流进脖子里,他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子都在抖,咳完之后嘴角挂着涎水,眼神更加涣散。咳的时候胸口像被人拿锤子砸,每震一下都扯着心口那团黑血往上涌,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然后有人开始给他换衣服。一件大红色的衣裳被套在身上,料子很重,绣着密密麻麻的金线,压在瘦削的肩膀上,像披了一副铁打的枷。袖子很长,盖住了整只手,只露出几截苍白的指尖,指甲盖泛着青紫色。里衣被汗浸透了又焐干,硬邦邦地贴在背上,换上嫁衣的时候粗糙的绸缎磨过皮肤,激出一层鸡皮疙瘩。头发被拢起来梳成女子发髻的样子,插上几支银簪,头皮被扯得生疼,有几根头发从根上断了,他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任由摆布。最后一块红布盖在了头上。





盖头。眼前一片暗红,什么都看不见了。





红。他在瓦兰见过这种红。安德烈的殓布不是这种红??那是金色和白色,绣着双头鹰,盖在棺木上的时候全军的号角都吹哑了。王室的婚典也不是这种红??瓦兰人尚白,新娘穿白纱,在冰原的教堂里点白蜡烛。这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暗红是大靖的颜色,是新嫁娘盖上盖头之后才会看见的颜色,是一个男人、一个皇子、一个在冰原上杀过人的军人,这辈子最不该在自己头顶上看见的颜色。盖头的苏缎蹭着他的鼻尖,有一股染坊里残留的矾水味,混着他自己身上的汗酸味和药苦味,钻进鼻腔,恶心得他胃里又翻了一下。





他想笑,但嘴角扯不动。他想哭,但眼眶干得发涩。烧把他的骨头都烧软了,唯一还在转的念头是??如果让菲尼克斯看见,如果让莱文看见,如果让尤里在天有灵看见他这身打扮,他宁愿现在就死。





死倒也容易。可他连咬舌的力气都没有。舌头僵在嘴里,动一下都费劲儿,更别说咬紧了。他试过,昨天烧得最厉害的时候试过,牙关根本合不上,浑身的肌肉都被烧松了,像一摊煮过头的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弄出庄子的。只觉得身体被架着,脚拖在地上,一步一挪,鞋底磨在碎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外面的风吹过来,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地贴在汗湿的里衣上,激得他又是一阵发抖。晨雾里有泥土和野草的气味,还有马粪的臭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从盖头底下钻进来,他偏过头干呕了一下,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是空的,前天的药汁早就吐干净了。有人把他塞进一顶轿子,轿子很小,他蜷缩在里面,膝盖顶着胸口,盖头还盖着,看不见外面,只感觉到轿子晃了一下然后被抬起来了。





轿子随着轿夫的步子一颠一颠地走着,他的身体也跟着晃,像躺在一条颠簸的小船上。胃在翻搅,早上被强灌下去的药汁在肚子里晃荡,一股酸苦涌上喉头,他想吐,但没力气。轿子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能听见"午时之前""津海卫"之类的字眼。轿帘外面透进来灰蒙蒙的光,盖头底下更暗了,红得发黑。他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浅,呼出来的热气打在盖头内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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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缎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想动,想掀开盖头看看外面,想问问这是要把他带去哪里,但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一下一下的,不受控制,像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游走。那是塔莉的药和之前灌进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血里打架,一阵冷一阵热,冷的时候牙关打战,热的时候浑身冒汗。意识又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像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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