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疯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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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回到内务府嘴没捂住,先跟身边的人说了??"五殿下咬了刘总管。"然后那个"身边"的人又跟别的人说,说的时候添了一点,又添了一点。到了傍晚版本已经变了:最初是事实??五殿下咬了内务府总管的手指;第一个版本??五殿下疯了见人就咬;第二个版本??五殿下中毒已深神志不清,在撷芳殿里见什么咬什么,桌子、墙壁、自己的手;第三个版本传到了正阳宫附近,更加离谱??五殿下在瓦兰染了怪病整个人已经不太正常了,有时候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候半夜在殿里嚎叫,谁靠近他他就咬谁,跟疯狗似的。"疯狗"这两个字在宫城里的内侍和宫女之间流传开,传到洞鉴司的时候变成了"狼"??因为洞鉴司的人见过怀?的眼睛,他们不确定他是疯还是没疯,但他们确定一件事:那双眼睛不像人,像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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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又出了一件事。
雪停了,天阴沉沉地压在宫墙上,灰白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院子里的积雪照得发蓝。瓦夏进屋去倒热水,刚端着碗转过身,就看见怀?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手扶着椅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站起来了,没有叫瓦夏。他一步一步往门口走,布靴踩在门槛上顿了一下,然后迈了出去。
瓦夏放下碗跟出来。"大人?"
怀?没回头。他穿过院子,踩着薄薄的积雪,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那根麻绳还搭在横枝上,垂下来的一头打着活套,在风里轻轻晃。瓦夏前两天还用它晒过里衣。
怀?站住了,抬头看了看那个绳套。
然后他搬了墙角的一块旧砖??砖是松的,吴公公扫院子的时候从来不动它??踩上去,伸手把绳套拉下来,把脑袋伸了进去。
瓦夏的血一下子凉了。"大人!!"
他扑过去的同时,院门口也动了。两个洞鉴司的看守一直在??他们一直在,一个靠在门框上,一个站在台阶旁边,之前都以为这个疯子只是出来透透气,直到他踩上砖头、把脖子伸进绳套的那一瞬间,两人才同时反应过来。左边那个先冲过来,速度快得不像站岗站了一天的人,一把抱住怀?的腰往上托;右边那个抽出匕首去割绳子,刀刃磨得飞快,麻绳"嘣"的一声断了,三个人一起摔在雪地里。
瓦夏摔在最底下,后背磕在青砖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顾不上,翻身爬起来去看怀???怀?被那个看守托在怀里,脖子上一道红印,不深,绳套收紧了但只勒了两三息,他在咳,弯着腰剧烈地咳,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不是装的,是真的勒到了。
"你疯了!!"那个看守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看着怀?脖子上的红印,手在抖,"你??五殿下??你??"
怀?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抬起头,脸因为充血而泛红,眼睛里全是咳出来的泪水,但他看着那个看守的眼神??瓦夏看见了,那个看守也看见了??干干净净的,不像一个刚把自己吊上去的人。那个看守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然后怀?笑了。
"你们??"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被勒过,每个字都带着砂纸磨过的粗糙,"你们不是想让我死吗。"
看守愣住了。
"我自己来。"怀?说,"不用你们动手。"
他说完就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头垂下去,靠在那个看守的胳膊上,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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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比咬人还快。
"五皇子在撷芳殿上吊了。""被侍卫救下来了,脖子都勒红了。""疯了,真的疯了,咬完人就上吊。""毒进了脑子,人不想活了。""可不是嘛,关在那种地方,换谁??"
传到御前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皇帝正在御书房看折子,李德全躬身进来,把撷芳殿的事一五一十地报了,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掂量过分量。皇帝握着朱笔的手没有停,在一份奏折上批了几个字,然后把笔搁下了。
"救下来了?"
"救下来了。洞鉴司的人反应快,绳子割断了,人没大事,就是昏过去了。瓦夏在旁边看着。"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御书房里很安静,铜鹤炉里的龙涎香燃出一缕细烟,笔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中才散开。
"他说什么了?"
李德全低下头。"回圣上,五殿下说??'你们不是想让我死吗,我自己来,不用你们动手。'"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很久。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拿起了另一本折子,翻开,声音听不出喜怒:"知道了。太医院明天再去看看。别真死了。"
"诺。"
李德全退出去以后,皇帝一个人坐了一会儿。御书房里很安静,龙涎香燃到底了,只剩一缕极淡的尾烟在铜鹤炉的盖沿上绕了一圈就散了。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慢慢敲着。
老三做的那些事他不是不知道。饭越送越差,药换了,炭盆不给,人困在撷芳殿里跟外界断了??他不是瞎子,内务府的事瞒不过他。但他没拦。不是不心疼老五,是想看看。一个在瓦兰当了多年摄政公爵的人,被扔回宫城里,饭不给吃、药被换掉、人全被拆开??他有什么本事应付?皇帝等的是他动,等他闹,等他找路子、递折子、托人去跟朝中旧臣搭话,哪怕他闹到御前来说一句"儿臣不服",也算有点本事。
可他没有。
就那么硬扛着。
中间有一天,皇帝让人按正常份例送了一顿过去??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正常的皇子份例,有菜有汤有肉。他想看看反应。结果送过去了,吃了,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又变回稀粥和硬馒头,还是没说。再后来连饭都不送了,还是没有。
皇帝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闹?吃那种饭,住那种殿,连炭盆都没有??他不闹?
还有一件事让皇帝不舒服。他回宫第一天就没换衣裳,穿着那身瓦兰的袍子在宫城里走。刚回来嘛,皇帝想,十五年没回来了,穿习惯了自己那边的衣裳,一时没换,可以理解。可都这么多天了,他不换也就算了??他不知道跟内务府要吗?不知道跟管事的太监提一句"给我备几身大靖的衣裳"?一个皇子回到了自己的家,穿的还是番邦的衣服,他是给谁看?
皇帝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件事。是不懂大靖的规矩?在瓦兰待了十五年,规矩生疏了?还是??故意不换?穿那身在宫城里晃,让所有人都看见"五皇子穿着番服回来了",好让天下人说他忘本?
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纱上。雪还在下,雪片打在纱面上,被风一吹就散了,不留痕迹。
上吊。他没想到老五能走到这一步。
老三过分了。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重重敲了一下。把人逼到这份上??不给饭吃,不给炭烧,药是假的,属下是拆的??逼到上吊。死了怎么办?一个皇子死在撷芳殿里,史书怎么写?"五皇子归国,病薨于宫中。"谁信?老三花钱能让史官这么写,可朕心里清楚。
让老五吃吃苦头可以,磨一磨他的性子可以,但不能死。死了就麻烦了。活着是个棋子,死了是个麻烦。
皇帝拿起了朱笔。得拦一下老三了。不是拦他不让他动,是告诉他??分寸。
皇帝收回目光,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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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夏把怀?拖回屋里放到床上。怀?醒了,喉咙疼得说不出话,脖子上一圈紫红色的勒痕,像一条蛇盘在脖颈上。瓦夏倒了温水喂他喝,他喝了两口,咳了一阵,然后靠在枕头上闭着眼,呼吸很重。
"大人。"瓦夏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您??您刚才??"
"绳子。"怀?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断了的那截……收起来。别让他们拿走。"
瓦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他跑回院子里,雪地上散落着割断的麻绳,他捡了起来,长的一截绕在树上没动,短的那截塞在怀里带回来。怀?睁开眼看了看。不是看一眼就过的那种看??是仔细看了看,像一个人端详一件趁手的工具,从绳头的断茬看到绳尾的磨痕,手指伸过来在麻纤维上摸了一下,试了试粗糙的程度。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
瓦夏后来才慢慢理解这个眼神。
短绳不到三尺,断口是匕首割的,齐整,不像扯断的。怀?让它留在瓦夏怀里,没有说什么时候要,也没有说怎么用。但他说了"别让他们拿走"??不是"扔了",不是"烧了",是"别让他们拿走"。这个"他们",可以是洞鉴司,可以是三皇子,可以是整座宫城里的任何一个人。唯独不是瓦夏。
他从踏入宫城的第一天就想明白了。不是想怎么活。是想怎么死。他带回来的国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瓦兰认可他的双重身份,大靖的襄王是他,瓦兰的摄政公爵还是他。一个双重身份的人死在大靖皇宫里,那不是皇子薨逝的宫闱秘事,那是两个国家之间的外交事故。瓦兰不会沉默,使团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上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你可以把刀收了,把绳收了,把什么都收了。但他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
瓦夏坐在床边,手还在抖。他张了几次嘴,最后问出来的是一句最没用的话:"您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怀?没有睁眼。"商量了你会让我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