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皇太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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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伦伯爵府外院的炭火烧了半宿,到后半夜还是灭了。怀?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窄小木床上的粗羊毛毯扎人,蹭在脸上又痒又疼。他动了动手指,骨节酸痛得像被铁钳夹过,手背上一道淤青是昨夜挣扎时磕的。





昨夜的记忆还带着掌掴的余响。他记得侧殿那张铺着白绒布的高背椅,记得那个霍伦伯爵站在椅子前居高临下地看他。金发蓝眼,鼻梁高挺得像教堂壁画上的圣人,可他的手很重。





"瓦兰不收废物。"





他说的是瓦兰语,怀?听不懂,但那双蓝眼睛里的意思他看明白了??不是在看人,是在评估牲口。然后是一记耳光,他被打得偏过头,耳朵里嗡的一声响了很久。他没哭也没求饶,只是用棕黑色的眼睛盯着他,把那张脸一笔一划刻进了什么地方。沈承砚就站在门外,拳头攥得发白,被两个侍卫拦着进不来??他是翰林院侍读,文官,不能动手,大靖使团的规矩写得明白,质子入瓦兰听凭处置,他若反抗就是两国邦交的事。





耳光之后是推搡。怀?从台阶上摔下来,膝盖磕在石板地上,疼得眼前发黑。伯爵没再看他,转身走了,留下一句瓦兰语。那个红胡子的中年贵族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看了看怀?又看了看门外,最后叹了口气,让人把这孩子带到外院。





这就是怀?在瓦兰的第一夜。





他慢慢坐起身动了动膝盖,疼,但不是最疼的地方。门被推开,一个中年仆妇端着热水走进来,灰蓝色粗布裙,头发用白布包着,手里还拿着一卷绷带。她看见怀?醒了,脸上露出一丝怜悯,用瓦兰语说了句什么。怀?听不懂,仆妇也不勉强,示意他把手伸出来。她的手很粗糙但动作很轻,用温水替他清洗伤口,又涂上一种清凉的药膏,缠好绷带后端来一碗热粥??不是外院那种黑面包和硬骨头汤,是真正的米粥,还卧了个鸡蛋。怀?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咽,鸡蛋是煮的,蛋黄还带着一点溏心,他很久没吃过这样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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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霍伦伯爵派人传话,说皇太子要见五皇子。





怀?被领到内城侧殿时已是午后。殿宇比外院气派得多,廊下挂着水晶灯,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像踩在云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混着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花味。侧殿的门敞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





安德烈?瓦勒良,瓦兰皇太子,今年二十六岁。





怀?站在门口看他。安德烈金色的头发比霍伦伯爵的多了一层柔和光泽,碧色眼睛不像霍伦伯爵那样冷,倒像冬天结冰前的湖面,还带着一点温度。他穿一件深灰色长袍,领口绣着银色花纹,腰间系着皮质宽带,坐在高背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怀?进来便放下了。





"五皇子。"他用大靖官话说,口音有些生硬但字句清晰,"过来坐。"





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比想象的软,坐垫里填的大概是羽绒。他坐得很直,脊背绷着,那是在宫城里养成的习惯。安德烈看着他没说话,目光在他脸上的淤青和嘴角干涸的血迹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攥着椅子扶手的手上??那只手太小了,瘦得皮包骨,指节处有破皮的痕迹。





"你的手怎么样了?"





怀?低头看了看。"没事。"





安德烈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和一卷干净绷带,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打开瓷瓶。





"伸手。"





怀?迟疑了一瞬还是把手伸了出去。安德烈用棉签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手背的伤口上,动作很稳,像在做一件极精细的活计。药膏凉凉的,涂上之后原本火辣辣的伤口渐渐舒服了些。





"疼就说。"





怀?摇头。安德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劝,涂完药又用绷带把手指一一包扎好,最后打了个结。





"以后每天换一次药。明天我让人给你送药膏来。"





怀?看着他,忽然问:"你会说大靖话?"





安德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眼角微微弯起。"学过几年。我的老师是大靖人,姓陈,二十年前来瓦兰的,教我读书写字,也教过我大靖的礼数。"





"那您一定读过很多书。"





"读过一些。"安德烈说,"不过瓦兰人更看重剑术和马术。我老师总说,读书人治理不好国家,得会骑马才行。"





怀?不懂这话的意思,但他听出了某种自嘲的意味。安德烈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座花园,冬日的雪还没化干净,露出光秃秃的树枝和几丛枯黄的灌木,远处内城的钟楼尖顶在灰白天空下显得格外高。





"你在瓦兰要学瓦兰语。"安德烈背对着他,"瓦兰人看不上质子,他们觉得你来了就是要死的。"





怀?攥紧了手指。





"但我不这么想。"安德烈转过身看着他,"你既然来了就得活下去。活下去就得学会这里的话,懂这里的规矩。"





"您愿意教我吗?"





安德烈没直接回答,走回桌前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他。封面是瓦兰文,字迹工整,纸页粗糙。怀?接过来低头看,那些字母弯弯曲曲像一群爬行的虫子,他一个也不认识。





"从明天开始,每天午后你来这里。"安德烈说,"我教你瓦兰语。"





"我不认识字。"





"所以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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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怀?准时来到侧殿。安德烈已经等在桌前,桌上摊开一本瓦兰文识字课本,旁边放着鹅毛笔和墨水。





"瓦兰语有二十六个字母,发音和大靖话不同,你要先学会念。"





安德烈指着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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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第一个字母念了一遍,怀?跟着念,发音不准,舌头像打了结。安德烈也不急,一遍一遍纠正,不是"阿"是"啊",舌头往后缩。怀?学得很慢,他虽然聪明,但瓦兰语的发音和语法和大靖话截然不同,有些音根本发不出来,有些词怎么也不理解。一整个下午怀?记下了七个字母,会念十二个日常用词。安德烈说他学得不错,怀?低头看着课本,手指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上描画,说我笨。
  

  

  
安德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比先前更深了些。"不笨。只是没人教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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