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质子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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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砚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加快了脚步。他们从正阳宫偏门进去,守门侍卫看了看沈承砚出示的临时通行牌,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孩子,问这位是。沈承砚说五殿下,路上遇了伏击,我要见陛下。侍卫说没有传召外臣不能,沈承砚说我要见陛下,声音不大但那几个字说得重,像钉子砸在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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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殿里龙涎香浓,地上铺着厚毡毯,谢承熙坐在御案后面。怀?只看见一片明黄色衣角和奏折堆后面一张模糊的脸。
沈承砚将怀?放下,单膝跪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巷中偶遇,撞破伏击,击退刺客,没有添油加醋。说完他站起来,说臣在巷中见那人掳住殿下出言不逊,臣只知道一件事,不能动孩子,这是底线。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谢承熙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看向怀?。
"你受伤了。"
"皮外伤。"
谢承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息,不是心疼,是审视的,衡量的,像在掂量一件器物的成色。
"你怎么被近身的?"
怀?愣了一下。不是"你没事吧",不是"谁干的",父皇问的是你怎么让这件事发生的。
"回父皇。四名随行人员内侍省指派,儿臣未曾见过。护卫是否可靠,儿臣无从挑选。"殿内安静了一瞬,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没有颤抖,"儿臣六岁,没学过武功,没佩刀,没自保之力。随行人员是内侍省派的,儿臣分不清忠奸。"
他抬起头。
"那个人要掳走儿臣,是因为儿臣的相貌。问题在觊觎儿臣相貌的人,问题不在儿臣身上!"
殿内静了很久,久到怀?的膝盖开始发疼,他跪在毡毯上,后背的伤口渗出血来顺着脊椎往下淌,毡毯的纹路硌在膝盖上,细密的旋纹一圈套一圈。
"你说得对。"谢承熙终于开口,三个字,没有道歉没有安抚没有追问幕后主使,"既然你知道自己弱,就该让自己变强。以后皇子出行不可少于六人护卫,不可不带佩刀之人。"
他看着怀?。
"这是朕能给你的。其余的,你自己挣。"
怀?磕了一个头,说儿臣谢父皇。跪下去的时候他没看谢承熙的脸,他看到的是毡毯上的纹路。
一年后。怀?和其他皇子一起被带到朝堂列席听政。大殿里站满了人,绯袍紫袍乌纱,他谁也不认识,站在最后面藏在一根柱子后面。今日议的是户部,一个穿绯色袍子的中年人站了出来??绯色偏深是侍郎的服色,但这个人不是外祖父。
"陛下,臣弹劾户部左侍郎孙衡之??"
怀?的手一下子攥紧了,袖子里的兔子玉佩硌着掌心。
"奉旨核销江南漕运账目,其经手文书中有多处数目不符。"那人从袖中抽出一叠纸举过头顶,"此为漕粮转运底簿副本,百石之粮到京不足七十,三十石不翼而飞,账目却平。非孙衡之经手之人,做不到如此天衣无缝。"
大殿安静了一瞬,然后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来,臣附议、臣请陛下彻查、孙衡之出身旁支素与主家不睦、升迁停滞心怀怨望??像排好了队,一个接一个,没有一个人替孙衡之说话。怀?攥着玉佩指节发白,他听不懂漕粮和底簿,但他听懂了一个名字:外祖父。他们在说外祖父的坏话。
他想起半个月前外祖父来看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常服,袖口磨了毛边,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打开是桂花糕。他说外祖父娘说不能吃旁人给的东西,孙衡之说我不是旁人我是你外祖父。他看了孙衡之一会儿,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很甜。孙衡之坐在廊下的杌子上看他在院子里跑,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怀?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本事的人。他问外祖父不高兴吗,孙衡之没说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上有墨香,指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渍。
七岁的孩子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陛下。"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御座上的珠帘晃了一下。"你说什么?"
怀?抬头,隔着珠帘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外祖父不是坏人。"
殿里炸了。窃窃私语像潮水涌上来??这孩子是谁、五殿下才六岁、荒唐、谁家的孩子怎么不懂规矩。他的脸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他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外祖父不会做坏事。"他看着御座方向,"儿臣保证。"
他说得很认真,七岁孩子的认真,干干净净,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也一文不值。
"谁教你说这些的!"珠帘后面炸出一声,不高,但整个大殿都在抖。
怀?浑身一缩。"外祖父真的??"
"退下!!"
御案被拍了一声响,茶杯滚落碎在金砖上。怀?的脸白了,转身往回走,脚下忽然一滑??左脚踝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力道不大,但他重心本来就不稳,地砖也滑,像抹了一层油。他"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前扑,扑倒的方向是御座前的仪仗架,铜架子上摆着香炉烛台仪杖??
哐当一声,架子倒了,香炉翻了,香灰撒了一地,几支铜杖滚下御阶。
"护驾!"
侍卫冲上来四五个人按住他,胳膊被反剪到背后,脸贴着冰冷的金砖,香灰蹭了一脸。他趴在地上闻到香灰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油味从地砖缝隙里渗上来。
"传旨??"皇帝的声音在殿顶回响,"五皇子怀?,朝堂失言,冲撞御驾,大不敬。罚跪正阳殿外两个时辰,禁足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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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很大,怀?跪在正阳殿外台阶下面,小小的一团,脸冻得发紫,膝盖已经麻了,既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
孙衡之跑过来的时候官袍下摆全是雪,花白的头发上也落了一层,分不清哪是雪哪是白发。老人冲到殿门口跪下,摘下官帽双手捧过头顶,翎子在风里晃。
"陛下!老臣孙衡之,求陛下开恩!孩子年幼不懂事,是老臣教导无方!要罚就罚老臣!"
风很大,雪落在老人的头发上。怀?看着他,声音哑了。
"外祖父……你起来……地上凉……"
孙衡之没有回头,一直跪着举着官帽,像举着他这一辈子的清名。殿里没有回应,只有风。过了很久太监尖细的声音传出来??陛下口谕,孙衡之教外孙无方罚俸三月,退下。
三月。正三品侍郎的俸禄不算薄,可这些年他把俸禄大半散给了户部里的穷书办和族里的孤苦,身边所剩无几,罚三个月也是剜肉。孙衡之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青砖上闷响了一声,说老臣谢陛下隆恩。他站起身腿麻了晃了一下,转身看向怀?,四目相对,老人的眼红了,嘴张了张,最终只说了一句孩子你受苦了。
怀?想扑过去,侍卫按住了他的肩膀,说殿下罚跪尚未结束。孙衡之微微点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忍着。
老人走了,背影佝偻,走得很慢,雪落在肩上白了一片。怀?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宫墙拐角,他低下头继续跪着。
两个时辰到了,侍卫架他起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刚站起来就又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砖上他自己没觉得疼,已经麻了。殿外天色暗了,暮色沉沉压在琉璃瓦上。沈承砚站在廊下等他,蹲下来看了看他后脑的伤,血已经凝了和头发黏在一起。
"疼吗?"
怀?想了一下。"刚才不疼。现在有一点。"
沈承砚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说明日再进宫看你。怀?说沈先生进宫恐怕不便,沈承砚说有办法,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递给他,说我的私牌,有事让人送到城东沈宅。铜牌是凉的,上面刻着一个"沈"字。沈承砚站起身看了他一会儿,说今天的事你做得很好。
怀?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被掳的时候没哭,被打的时候没喊,他做了所有他认为对的事,但不确定那算不算"很好"。他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第二天他被送去宗正戒思院。院门旧了漆掉了一半,门上一块匾字迹模糊,他被推进去,门从外面上锁,哐当一声。院子很小,一间正房两间偏房,地上落叶没人扫。一个驼背老内侍走出来,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指了指正房说那是你的屋子,一天两顿饭,别乱跑。
屋里没有火盆,一盏油灯豆大的光照不了多远,墙角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灰扑扑的有霉味。怀?走到床边坐下,木板硬邦邦的,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坐着,像在听太傅讲课。
第一天没人来送饭。第二天还是没人来。他从早坐到晚,肚子从饿到疼从疼到麻,嘴干了就舔嘴唇,唇皮裂开尝到血的味道。不喊,喊了也没用,娘教过他求来的东西不算数。
第三天早上门闩响了一下,一个小内侍端着碗走进来,碗里是面,面汤浑的,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热气从碗里冒出来。小内侍把碗往床边木墩上一放转身就走,门又关上了。怀?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指尖上暖暖的,胃在叫,嘴巴在分泌口水,但他没动。他盯着那两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蛋白边缘微微焦。
他想起娘说的话,不吃旁人给的东西。如果有毒呢?在这座宫里想让他死的人不少。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端起碗,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面汤的咸味,葱花的气味,没有别的。他用筷子尖碰了碰蛋黄,溏心的蛋黄流出来金黄的,咬了一小口,咸的。等了等,肚子没疼,手脚没发麻,又咬了一口,这次大一些。面是手擀的有点硬但很实在,鸡蛋是新鲜的,蛋白吸了汤的咸味,蛋黄一咬就流。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嚼很久才咽下去,先吃面,两个鸡蛋留到最后??先咬左边的蛋,蛋黄流出来,一股暖意从喉咙淌到胃里,他已经忘了热的东西进到肚子里是什么感觉;然后咬右边的蛋,煎得老一些,边缘脆脆的。面汤也喝了,喝到最后一口碗底有葱花碎。
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一下嘴。那是他记忆中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是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