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质子上(1/2)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琼华殿偏院里有一棵海棠,三月里开起来满枝粉白,风一过就簌簌地落,铺在青砖上像一层薄雪。瑾妃让人在树下摆了竹榻,抱着怀?坐在花荫里,用一根草茎把花瓣拨到他手心里。
"?儿,这是海棠。"
怀?低头看,花瓣粉白,沾了露水,湿漉漉地贴在掌心。他捏了一下,花瓣烂了,汁水把指腹染成浅浅的粉色。
"花开了就会落。"瑾妃仰头看花,手指拢着他的肩膀,声音很轻,带着澜江水土养出来的软糯腔调,"落了还有明年。你不要怕。"
怀?不懂。他只觉得娘的手暖暖的,花瓣粘在头发上,青禾要替他摘好半天。
瑾妃也姓孙,是孙家旁支的女儿。父亲孙衡之进士出身,在户部做了二十多年官,账目管得一清如水,人送外号"孙氏清册",只因不肯替主家在军粮盐铁的账上做手脚,被族里排挤,早早致仕,没几年就病死了。她十七岁进宫,生得白净,眉眼间有水汽似的柔,性子也随她父亲,安静,不肯趋炎附势,入宫之后跟主家几乎断了来往。皇帝见了新鲜了一阵,封了瑾妃,后来后宫美人多,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日子久了便想不起这号人。她住在琼华殿偏院,两个宫女一个乳母,清苦,安静,倒也合她的性子。
半年前许皇后死了,太医说急病,什么急病没说,宫里人心知肚明??许皇后一死,孙贵妃就变成了孙皇后坐稳了正阳宫。这座宫里的事和瑾妃再无干系,不听话的棋子就是废子。
怀?是永熙元年秋天生的,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产房里只有接生嬷嬷和一个守炭盆的小宫女。孩子生下来之后,皇帝只来了一次。接生嬷嬷把孩子抱起来,皇帝多看了几眼,说倒是身上倒是白白净净。瑾妃虚弱地接过来,贴在胸口,求了一个名字??怀?,?是美玉。
---
头几年过得安静。瑾妃不受宠,皇帝想不起她,孙皇后甚至懒得忌惮??一个无宠无家世的妃子,带着个排行第五的皇子,连构成威胁的资格都没有。瑾妃不在意这些,她守着孩子,教他说话走路,教他认院子里的海棠。
"?儿,好看不够用。得自己长结实。风吹不倒,雨打不折。"
怀?那时候小,听不懂这话,但他记得母亲的声音,轻轻的,暖暖的,像把整个人裹在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里。他每天笑嘻嘻的,爬到瑾妃怀里撒娇,把半块桂花糕省下来留给娘,拉着青禾的衣角问东问西。
五岁那年,瑾妃薨了。
太医还是说急病,还是没说清楚。乳母跪在榻前哭得说不出话,青禾站在殿门口,指甲掐进掌心,脸色灰白得像窗纸。内侍省来人收殓的时候,怀?坐在殿中小杌子上,手里攥着瑾妃方才塞给他的半副绒套??鹅黄色的布,半朵忍冬花还没绣完,露着一截银色线头。他攥了很久,指节发白,没有哭。
青禾蹲下来想把绒套轻轻拿开,他攥得更紧。
"娘睡着了。"
"嗯,娘娘睡着了。"
"那我不吵她。娘说过,别人睡觉不要吵。"
他把绒套贴在脸上,布料上有一点淡淡的香,是娘身上的味道。从那天起他不怎么哭了,哭没有用,这是他五岁那年学会的第一件事。
瑾妃走后第七天,冷雨下了一整夜,琼华殿院子里的海棠被打落了大半叶子,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颤。内侍省传了口谕:五皇子年幼,暂交低位份妃嫔轮流照看,待日后再行定夺。
日后再行定夺。六个字,是他父亲对他全部的安排。
张婕妤先来,二十六七岁,入宫快十年没怀过孕,住在正阳宫西北角一处朝北的小院里,终年见不着多少日光。她穿了件半新不旧的藕色衫子,在琼华殿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迈进来,蹲下身说五殿下我是张婕妤,从今天起照看你。怀?坐在小杌子上仰头看她,棕黑色的瞳仁安静得不像五岁的孩子。她问饿不饿,他摇头;问想玩什么,又摇头。她伸手想摸他的头,他往后躲了一下,动作很小,她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收了回去。
管了三天。第三天傍晚走的时候对青禾说身子不爽利,明日恐怕来不了。青禾没揭穿??从前天开始琼华殿的传膳份例就减了,四菜变两菜,汤里见不到荤腥。乳母问传膳的小内侍今天的肉呢,小内侍嘻嘻一笑,说瑾妃娘娘薨了用度自然要调。乳母气得发抖,怀?拉了拉她的袖子,说乳母我吃青菜就好。
接替的李美人圆脸爱笑,第一天带了一包桂花糖,怀?偏头说不吃,娘说过不吃旁人给的东西。李美人的笑容顿了一下,待了一天半就走了,临走拉着青禾的手压低声音,说不是我不愿意,是有人传了话来,我不敢。最后是赵才人,十七八岁孩子脾气,一进门就拉着脸说凭什么是我,待了四天,第五天内侍省传话来说染了风寒。
来了一拨走了一拨。入冬前送来的冬衣棉花结成硬团,布料是最粗的棉布,袖口针脚歪歪扭扭,乳母拿着衣裳手都在抖,怀?拉过去往身上比了比,说能穿,比没得穿强。棉花不暖和,风一吹就透,他把腰带系紧了一些。宫人也少了,从前二十几个剩七八个,乳母的月银也少了,管事太监说瑾妃薨了乳母份例暂且按最低。暂且,又是这两个字。内侍省暗示青禾想走随时可以走,她没走??她走了这个孩子就真没人了。
可她护不住他。
怀?开始变了。他不再问东问西,也不笑了,整天坐在琼华殿的角落里安安静静看雨。有天傍晚他一个人走到院子里,海棠树下积了一层落叶和泥水,他蹲下来伸手去碰水里的影子,手指触到水面影子碎了,又碰一下又碎了。那天晚上他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那半副绒套,贴在脸上。
"乳母。"
"嗯?"
"我昨天听到两个内侍在廊下说话。他们说,没娘的孩子是根草。"
乳母没说话。
"草没人管。没人管也没关系。草不用人管,草自己就能长。"
乳母把脸埋进被子里,哭得浑身发抖。怀?闭上眼睛,从娘走的那天起他就不哭了。
孙衡之是户部侍郎,正三品,孙家旁支,瑾妃的父亲。主家出了皇后,旁支什么都不做也会被归进后党,他不想站队,家训四个字??账是账,家是家。瑾妃入宫前主家找过他帮衬,要他把户部的账挪一挪,他拒绝了。但血缘不是一句话割得断的。瑾妃薨逝、五皇子被低位妃嫔轮流照看、吃穿被层层克扣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在值房对着账册发了一整夜的呆,最后托人给琼华殿捎了一句话,只有一句。
"告诉小殿下,外祖父在。"
青禾把话转述给怀?,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外祖父是谁?"
"娘娘娘家的长辈。"
"来看过我吗?"
青禾没答。
"没来过。"怀?说,声音很平,"娘说过,娘家的人不会进来的。"
青禾红了眼眶。孙衡之又托人送了些银两,被内侍省截了一半,青禾拿到手只剩二两,在这座宫里连一件像样的冬衣都买不起。
---
永熙六年深秋,沈承砚来了。
他穿青色直裰,身量修长,手里拎着书箱,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凉气和淡淡的墨香。怀?坐在窗边的小杌子上握着笔,棕黑色的眼睛抬起来看他。
"怀?。"
"沈先生。"
沈承砚放下书箱取出书,说今日讲《论语》,上次讲到"学而时习之"还记得吗。怀?说记得,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沈承砚说接着往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怀?跟着念了一遍,念完看着他,说沈先生身上总有一股墨香。沈承砚笑了,说今日换了松烟墨,你闻得出来?怀?说闻得出来,松烟墨比油烟墨重。
"鼻子灵。"沈承砚把书翻到下一页,"继续。"
沈承砚每天来教半天,《三字经》《百家姓》《论语》,教写字。怀?学得快,写字用力,笔锋硬,像刻进纸里去的。沈承砚说字写得松一些,怀?答松了会掉。沈承砚没接话,他知道这个孩子说话总带着一层壳,你不去敲他就永远那样,他不着急,每天来每天教每天走。怀?觉得这个人身上墨香好闻,说话声音不高,不吓人,在这座宫里是头一个这样的人。
入冬后孙皇后在仁寿宫请安时开了口,当着满殿妃嫔的面,语气温和面带笑意,说五殿下也到了开蒙的年纪,外祖父家该去认认门,孙家旁支虽不是顶门楣的大族,到底是皇嗣的外家,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满殿的人点头称是。怀?站在殿中低着头看自己脚尖上的绣纹,他听懂了??孙皇后做给前朝看的,让五皇子去外祖父家走一趟,等于告诉朝臣本宫对先瑾妃的骨肉仁至义尽,至于回不回得来,她不管。
恩典三日后下来。内侍省派了一顶小轿、两盏灯笼、四名随行内侍,护卫只给了两人,年轻面孔,怀?没见过。青禾替他理衣领,手微微发抖,说殿下去不去,怀?说不能,皇后娘娘的恩典,不去就是不敬。乳母把他抱上轿子,小声说别怕,怀?没答。深秋的风从轿帘缝隙里灌进来,他把袖子拢了拢,将瑾妃留下的兔子玉佩攥在手心??上面有个缺口,五岁那年磕出来的。
轿子走到长街中段,他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左侧那个护卫走路不对,内侍走路讲究稳和小步,这个人迈的步子宽而沉,是习武之人的步幅。他放下轿帘,手指攥紧了玉佩。他不懂什么叫暗桩,但他忽然很想回琼华殿。
事情发生在一个拐弯处。轿子拐进窄巷,前面护卫忽然停了,怀?还没反应过来轿帘就被猛地掀开,一只手伸进来攥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铁钳。他来不及喊,整个人被从轿子里拽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砖墙上,肩胛骨火辣辣地疼,嘴刚张开一块布就捂住了口鼻??刺鼻的甜腻药味灌进喉咙,他拼命挣扎,六岁的孩子力气小得可怜,那只手箍着他,另一只手扯住他衣领。
"别动。"声音压得低,成年男人的嗓音,带着喘息。
然后那只手不规矩地捏上他的脸,顺着脖子往下滑。
"比花楼里的姑娘还水灵。"那人低声嘟囔,语气黏腻,像在估价一匹绸缎,"这脸蛋真漂亮。"
怀?听懂了那个语气,那是一个大人看猎物的语气。他不再挣扎,让那人以为自己被药迷晕了,把眼睛闭了一条缝??三十来岁,颧骨高,下巴一道疤,腰带扎法不对,宫中侍卫左压右,这个人系反了。他记住了。
那人开始解他扣子的时候,巷子尽头传来一声暴喝。
"怀?!"
那人动作一滞。怀?听见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声音,年轻,清亮,带着震怒,紧接着是刀剑出鞘的锐响。
"放开他。"
那人回头骂了一句脏话,把怀?往地上一掼转身就跑。怀?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看见一个青色身影从面前跨过去,手里提着长剑,脚步稳而实,每一步都踩得极准。巷子里传来几声闷响,几息之间打斗就结束了,然后是那人跌跌撞撞跑远的脚步声。
沈承砚走回来蹲下身。额角一道新鲜的血痕,--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直裰袖口溅了几点血,手里的剑还没收。
"怀?。没事吧?"
怀?看着他,没回答。沈承砚伸手探他后脑勺的血,他偏头躲开。
"能站起来吗?"
怀?撑着地面试图起身,腿一软又跪回去。沈承砚没多问,蹲下来把他背了起来。两个假侍卫早已不见踪影,赶车的内侍缩在车辕下面抖成一团。沈承砚说不能走大路,那些人既然敢动手就还有后手,他背着怀?避开主街从后巷穿行。怀?趴在他背上,闻到墨香和铁锈气混在一起。
"疼不疼?"
"不疼。"
沈承砚的脚步微微一顿。"你是皇子,他们怎么敢这样!"
"嗯。"
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