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蝉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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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沈墨坐得不再刻意的笔挺,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已经发白的布料,指节泛白。
窗外蝉鸣正盛,一声叠着一声,他忽然侧耳听了听,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也是夏天。蝉叫得……和此刻一样聒噪。”
余灵枢没应声,只是将手边凉透的茶水换了盏热的,推到沈墨手边。瓷盏底擦过木桌,发出细微的涩响。
“学生二十二岁,在青州城外的破庙里读书。”沈墨没碰那茶,目光穿过医馆的墙壁,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学生睡不着,便到庙后的竹林里散步。”
他顿了顿。
“看见了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衣裙,站在竹林深处,仰头看着什么。学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一只蝉正在蜕壳。旧壳裂开,新生的蝉翼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医馆里静了片刻。余灵枢搁在脉枕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说:‘你看,它在疼。’”沈墨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意苦涩,“学生说:‘蜕壳哪有不疼的。’她说:‘但它愿意疼,因为疼过,才能飞。’”
小安蹲在一边,听得入了神,连手里的草茎蚱蜢掉了都没察觉。
“后来呢?”她忍不住问。
“后来……”沈墨的笑容淡了下去,像是燃尽的烛火最后一跳。“我们相识了。她不懂人的礼法,不懂男女大防,只知道学生会给她带绿豆糕,会给她读《诗经》,会在她蜕壳的时候守在一旁,用扇子赶走蚊虫。”
他忽然放下手,眼眶通红,却干干的没有泪:“她说要等我,等我考上功名,回来娶她。我说……我说三年就回来。”
“你去了多久?”小安眨巴着眼睛,声音也不自觉地轻了。
“三年……”沈墨盯着那只抓空的手,慢慢蜷起手指,“又三年。再三年。”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成一只虾子。余灵枢起身,一手扶住他的肩,一手在他后背某处穴位上按了一下。沈墨喘着粗气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再开口时,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我考中了举人,又考中了进士,却在殿试前被丞相招为东床快婿。”
他说得飞快,像是怕一旦停顿就再也说不下去:“我娶了丞相的女儿……婚礼那夜,我梦见她。她站在竹林里,仰头看着一只蜕壳的蝉,背影和六年前一模一样。我想喊她,却发不出声音。我想走过去,却动弹不得。”
余灵枢看着他胸口的墨色凝气,那团气越来越浓,像是要将他整个吞噬。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我不敢回去。我写了无数封信,却不敢寄出。我也派人去青州打听过,回话说那片竹林还在,但没人见过什么墨衣女子。”
余灵枢问:“她可曾寻你?”
“未曾”沈墨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带着哭腔。他再次捂住脸,这次指缝间终于渗出了泪,“……未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