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6年3月1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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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微醒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粉笔灰。





那种廉价的、掺了滑石粉的白色粉笔,写字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像是有人用指甲慢慢刮过一块毛玻璃。味道钻进鼻腔里,带着一种荒谬的熟悉感??让他想起小学四年级的值日,想起初三最后一天的打扫,想起每一次、每一次坐在教室里莫名其妙地走神。





他以为自己死了。他以为死后的世界会是白的??干净的白,安静的白,什么都没有的白。





但他看见的是黑板。绿色的,上面写着"距高考还有100天"。





林微花了三秒钟才重新学会呼吸。他的肺在动,胸口在起伏,心跳在心口的位置一下一下地撞,又重又闷。是真的。这些感觉全都是真的。他试了试动右手??五个手指依次弯曲,指甲抵住掌心,微微的刺痛。是真的。





他慢慢低下头。





课桌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桌子,棕黄色漆面被磨得发亮,边角有几处圆钝的凹陷。右上角贴着一张手写课程表,纸质泛黄泛卷,边缘被透明胶带层层叠叠地缠了三圈。左下角有人用修正液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那个火柴人举着一个巨大的"YEAH",旁边签着"赵一鸣到此一游"。





桌肚里塞着一本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书脊裂了两道口子,书页边缘染着一小块可疑的褐色??可能是咖啡,可能是酱油。最上面压着半包拆开的卫龙辣条,包装袋上印着"香辣味"三个大字,被翻来翻去捏得皱巴巴的。





林微把手伸进桌肚。手指碰到了那本《五三》的硬封,碰到了辣条包装袋上凹凸的塑料纹路,还碰到了一支笔帽松动的圆珠笔。触感清晰而具体。





他又把另一只手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皮肤是18岁的质地,没有29岁时的细纹和晒斑,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小块被圆珠笔蹭出的蓝渍。是他自己的手。是他18岁时的手。





林微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数了一遍:自己的出生日期,父母的姓名,小学班主任的外号,初中那个总拖堂的数学老师的口头禅,高中分班那天坐他前面的人叫什么。第一只手机的品牌,第一次熬夜写稿的日期,第一笔稿费存在哪个银行账户里。第一次确诊抑郁症时医生说的第一句话,最后一瓶药还剩几粒,放在出租屋床头柜从上往下数第几个抽屉里。





全都在。逻辑通顺,记忆完整清晰,像一条首尾相连的铁链,每一个环都扣得严严实实。





所以他没有疯。所以这不是幻觉。





他慢慢睁开眼睛。





2016年3月1日。上午第二节课,化学。他18岁,高二理科班。成绩中等偏上,偶尔能摸进前二十。同桌叫赵一鸣,话多,爱吃辣条,月考永远倒数第三。妈妈叫林芳,在城东一家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干活,每月工资2800块,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四十回家。





而29岁那年的8月9日,他从自己租的房子里走出去,走上楼顶,站到边缘,低头看了一眼地面。26楼。底下的人像蚂蚁,车像火柴盒。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中间隔了十年。2016年3月到2026年8月,十年零五个月。





林微眨了一下眼睛。眼眶是干的,但他能感觉到眼球的表层有点发烫。他用力吸了一口空气,粉笔灰和辣条味混在一起,微微的甜腻感堵在嗓子眼。他用力咽了一下。





化学老师正在黑板上写"氧化还原反应"的方程式,粉笔断了一截,她弯腰捡起来,顺势在讲台边缘磕了两下,把断掉的那一小截重新夹进指缝里。教室里有其他同学在抄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密密集集。有人咳嗽。有人翻书。窗外的麻雀在叫。一切正常得让人想吐。





林微盯着化学老师的背影看了很久。她叫马秀兰,头发染过但发根处有一截白色,裤子永远是那种深灰色的西裤,裤脚磨得有点毛。她讲到"电子转移"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一个推出去的动作。她习惯在讲到第四个例题的时候问一句"听懂了吗",即使没有人回答。





林微还记得十年之后的一个消息??他在某个同学群里看到的,马秀兰2019年得了胃癌,化疗了半年,后来回校继续教书。2024年有个学生发朋友圈说她退休了,下面三十几条评论。他点赞了,没说话。





她现在还站在讲台上。粉笔灰落了她满手。





林微突然觉得喘不上气。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桌面上。木头的凉意贴上皮肤,他的肩膀开始发抖,抖得很轻,很细,像一根本来就绷紧的弦还在被继续拧紧。他把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扎进掌心,然后他又慢慢松开。反复三次,这是他学过的方法。





旁边的凳子动了。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肘。





"哎?林微?"





赵一鸣。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个"哎"字的尾音还是抬得很高。"你咋了?"





林微没抬头。他把额头继续抵在桌面上,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含混的声音,像是"嗯"又像是"唔",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





赵一鸣又推了推他。"别吓人啊哥,你突然趴下去,我以为你猝死了。"然后停顿了一下,"你脸色是不是不太好?我抽屉里有暖宝宝要不?"





"……没事。"





"你声音不对。"赵一鸣说得非常笃定,"一听就不对。"





林微能感觉到赵一鸣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那个人的目光一向直来直去,从不掩饰,带着一种让人无处可藏的坦荡。前世林微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目光,因为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今生??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我说了没事。"





"行行行。"赵一鸣缩回手,安静了两秒。然后林微听见????的声响??撕塑料袋的声音,指甲抠开包装封口的摩擦声。一根辣条从侧面递过来,准确无误地塞进他胳膊和桌面之间的缝隙里。





"吃点东西就好了。"赵一鸣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我妈说了,人一饿就容易矫情。"





林微愣了一秒。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赵一鸣正看着他,圆脸,比后世记忆中年轻很多的脸。皮肤偏黑,但黑得不均匀,左脸颊有一小块没搓匀的防晒霜。眼睛很大但老是习惯性地眯着,笑起来的时候会全部挤成两条缝。校服领子一边高一边低,他浑然不觉。嘴角沾着辣条的油渍,红油亮晶晶的。





18岁的赵一鸣。月考倒数第三的赵一鸣。前世林微最瞧不起的那种人??他觉得这种人大脑空空、得过且过、浪费教育资源。高三整一年他都没怎么跟赵一鸣说过话,嫌吵。后来上了大学换了同桌,终于清净了。他再也没见过赵一鸣。





直到葬礼那天。





林微垂下眼睛,伸手接过那根辣条。红油沾到了他的指尖,温热而油腻。他咬了一口。





辣味冲上来,呛得他鼻腔一阵发酸。辣条软韧的质地在他嘴里嚼开,味精和香辛料的味道在舌面上铺了一层又一层,最后聚成一股直冲头顶的刺激感。他用力嚼,用力咽,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谢谢。"





赵一鸣愣住了。他的笑容凝固了一秒钟,然后迅速放大,变成一种极其夸张的夸张。"靠??你跟我说谢谢?"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两只手撑在凳子边缘,"林微你是不是发烧了?"





他伸手要来摸林微的额头,被林微偏头避开了。





"上课呢。"





"哦对对对,上课上课。"赵一鸣缩回手,重新趴回自己的《五三》上面。但安静了不到十秒,他又侧过头,低声说:"那你真没事?"





"真没事。"





"哦。"赵一鸣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那牛奶你喝不喝?我抽屉里还有一瓶旺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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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微说:"不用。"
  

  

  
"那我留着自己喝。"
  

  

  
赵一鸣终于消停了。但他没有再趴下去睡觉,而是翻开了练习册,拿了一支笔,开始在草稿纸上画一些无意义的圆圈。林微知道他在用余光看自己。赵一鸣从来不会藏事。
  

  

  
林微重新坐直了。
  

  

  
他把视线从赵一鸣脸上移开,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扫过整间教室。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摆着一个绿色铁皮垃圾桶,桶身上贴着"可回收"和"不可回收"两个标签,但里面实际上什么都有。门背后贴着一张手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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