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器之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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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为什么值钱,你也只配当个收破烂的,你和那些西方神一样,就是一群不识货的杂碎。”
  

  

  
赫菲斯托斯的独眼猛地一睁,锤子带着风声,朝着钟则安当头砸下来。
  

  

  
杨戬从侧面冲过来,空着手,硬生生用肩膀撞开钟则安。锤子擦着杨戬的背砸进地面。他整个人被气浪掀出去,后背撞进山壁,塌了半面石头。烟尘里,他半跪着,右肩的伤彻底崩了,血从袖子里直往下淌。
  

  

  
“杨戬!”小黄冲过去。
  

  

  
钟则安爬起来,看着杨戬。他半张脸糊着铜灰和血,左手里攥着一块从山壁里砸出来的铜片,铜片边缘正在滴他掌心割出来的血。
  

  

  
“接住!”他忽然一甩。
  

  

  
铜片擦着钟则安耳边飞过去,“铛”地一声,插进她身后的山壁。她侧头一看,那铜片入石三分,像一柄极窄的刀。
  

  

  
“这里到处都是器。”杨戬喘着气说,“地上捡一块,就是武器。别哭丧着脸。”
  

  

  
铜片确实到处都是,断的、碎的、弯的,铺了满山。他们像踩在一座废墟上,而这片废墟,就是赫菲斯托斯三千年来的“杰作”。
  

  

  
钟则安慢慢捡起一块铜片,不轻,边角锋利,像从某件大器上崩下来的。她握在手里,铜片很热,像刚从火里拿出来。可她没松。她攥紧了,铜片割进掌心,血顺着铜面淌下去。
  

  

  
“走。”她说,“把它引到那个塌出来的洞口去。那里面应该还有更大的。”
  

  

  
“你要干什么?”年问。
  

  

  
“砸它的锤子。”钟则安说。
  

  

  
他们分头跑,像一群被赶散的麻雀,在铜山灰茫茫的坡面上东蹿西跳。赫菲斯托斯的铜链追着他们,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黑藤。锤子不停,他们也不停,摔了爬起来,撞了接着跑。
  

  

  
因为他们都闻到了。从那个塌出来的洞口里,飘出来一股味道,是一种极旧的、像被埋了很久又突然通了风的气味。里面有香火味,有铁腥味,有海咸味,有老木头的朽味,还有血。
  

  

  
年第一个冲到洞口,他往下一看,整个人像被钉住了。洞口不大,只够两个人并排进去。但洞里面极大,向两边扩展成一个穹顶极高的地宫。光线极暗,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铜镜那种亮,是比铜更沉、更润的光。像在深水里洗过。年张了张嘴,只说了三个字:
  

  

  
“我的天。”
  

  

  
众人一个接一个赶过来,全站在洞口,不动了。
  

  

  
钟则安最后一个。她扒开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里面,全是器。
  

  

  
一眼望不到头。像有人把整个华夏最盛的那几千年,全从土里刨出来,堆在了这。不是因为多值钱,是因为它们都“还活着”。
  

  

  
青铜剑插在地上,一柄挨着一柄,从洞口一直铺到洞底。剑柄上刻着回纹、兽面、甲骨。有些剑已经断了,断口处却泛着奇异的铜金色。几口大鼎立在正中,最矮的一口也有一人多高。鼎足有的断了,鼎耳有的裂了,可它们站着。像一群被砍了枝的老树,还愣站着不倒。编钟排成三列,十二口,最大的那口比人还高,钟体上刻满铭文,绿锈从钟口爬上来,像重新生长的藤。再往里,有铜车马,有箭镞,有刀币,有铜镜,镜面大多绿了,照不出人。
  

  

  
还有更细碎的,一片半裂的玉琮,用铜钉拼着,裂缝里填着金砂。一只螺钿铜盒,半开着,里面空空的,可盒盖内侧刻着极细的花鸟,像一阵风就能把那些鸟吹出来。一根铜簪,簪尾弯成浪花形。半卷竹简,墨迹已经斑驳得只剩一两行,像被水泡过。还有一把断枪,枪头乌黑,插在最深处,枪杆上裹着粗麻,像刚从战场上拔出来。
  

  

  
空气里的味道更重了。香火味,海腥味,土味,旧木味。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说不上来的甜。像小时候趴在老柜子边,闻见樟木和旧衣裳混在一起的气味,像家里的味道。
  

  

  
钟则安站在洞口,像被什么吸住了,她不是没见过文物。可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像是活的。它们在呼吸。那一口一口极轻极缓的气,从铜绿下面、从断口里面、从那些被砸弯的棱角里渗出来,像一群被打散了又硬要凑在一起的老人们,挤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宫里,等着谁来看他们一眼。
  

  

  
“它们还活着。”音忽然说。她站在那些编钟前,眼睛亮得吓人,“这些器都还活着。它们被关在这下面几千年,一直都在等,等有人来把它们叫醒。”
  

  

  
小黄“汪”了一声,像在附和。
  

  

  
霉神站在最边上一片碎鼎耳旁边,蹲下去捡了一块。他往地上一砸,那铜片发出一声极闷极长的响,像整个地宫都跟着叹了口气。霉神张了张嘴:“我好像听见……有个老头在哭,哭他的炉子。”
  

  

  
应龙说:“这就是华夏的神器,不管被熔多少次,都还记得自己是谁。”
  

  

  
精卫没走多远就停住了。
  

  

  
她面前是一口铜缸。缸体比人还宽,半截埋在地里。缸口缺了一小块,露出里面黑沉沉的膛。缸底一圈鸟纹,鸟嘴里衔着海草,翅膀张开,像要从铜面上飞出来。那鸟的眼睛极细极长,像用刀尖划出来的。精卫蹲下去,伸手碰了碰那只鸟的翅膀。
  

  

  
她哭了,没有声音。眼泪就那样直直地砸在铜缸上,一滴一滴,像露水落在青石上。铜缸内壁忽然泛起一层极细的水光。像海,像有潮水在缸底慢慢涨起来,一浪一浪地拍打着铜面。那水光极淡,却让精卫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这是我姐姐们陪嫁用的东西。”她说,嗓子像被海水泡过,又咸又软,“我认得这鸟,我四姐手最巧,画了这纹样。她说,等我也嫁人,就用同一口缸。后来缸没了,原来一直在这儿。”
  

  

  
她张开手,整个人往缸上一扑。铜缸像被惊醒了,发出极沉极长的一声“嗡”。那些鸟纹从缸底浮起来,带着一层银蓝色的水汽,钻进精卫身体里。铜缸在缩小,缩到只有拳头大,变成一只极精致的螺钿铜盒,落进她掌心。盒盖上的花鸟都在动,像刚刚被海风吹醒。
  

  

  
“它认我了。”精卫把铜盒贴在胸口,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它说,以后它替我装着大海。”
  

  

  
音在不远处,站在那十二口编钟前。
  

  

  
她站着,仰头看着那口最大的编钟。钟体上刻满了字,绿锈从钟口向上蔓延,像一条条从地里长出来的藤。她慢慢抬起手,把掌心贴上去。编钟极冷,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
  

  

  
“我唱了一辈子戏,我从来不知道钟也会听。”音说。
  

  

  
她用手在钟面上一拍,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背。
  

  

  
那口大钟“嗡”地一声,比之前任何声音都响,回声荡漾着,整座地宫像被这一声按住了,所有的器都静了一瞬。然后,那口大钟开始缩小,它越缩越小,最后化成一只极细的铜铃,挂在音的指尖上。铜铃通体青绿,铃身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天保我国。”音轻声念出来。铜铃应声而响,那声音又清又亮,从地宫里穿出去,把外面的铜灰都震散了一层,音的嗓子,像被这声洗过一样,不疼了。
  

  

  
“它把声音还给我了。”音说,眼睛亮得吓人。
  

  

  
杨戬站在最深处。
  

  

  
那件玄色重甲就立在他面前,左半边碎得只剩几片,右半边从肩到腰还算完整。护心镜凹进去一块,上面有五个指印,像被什么极重的东西一拳砸过。甲下插着那杆断枪,枪头乌黑,枪杆上裹着粗麻,麻绳已经被血浸成黑褐色,甲是空的,可杨戬盯着它,觉得里面像站着一个人。
  

  

  
“九黎的器。”应龙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蚩尤旧部穿过,这甲里的魂,还在等它主人回来。”
  

  

  
杨戬没说话,他慢慢抬起右手,那条胳膊垂着,血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贴在袖子上,他把手伸向甲的右臂,那是一截完整的甲臂,从肩到腕,每一片铜页都还咬着,像随时能再动。
  

  

  
他的指尖刚碰到甲面,整件甲忽然“咔”地一颤。那片护心镜上的五个指印像活了过来,一点点发红。甲臂自己打开,从里面翻出数百片铜页,像一张张旧得发亮的嘴,把杨戬的右臂整条裹了进去。从肩到肘,从肘到腕,从腕到指,铜页一层层合拢,像在补一截断了太久的骨头。
  

  

  
杨戬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惊到痛,从痛到稳。最后,他慢慢握了一下右拳。指节发出“咔咔”的铜铁声,整条甲臂像长在了他身上。不凉,反而极烫,像里面还有温度。
  

  

  
杨戬低声说,像在对甲里的人说话,“你把没打完的仗,交给我了。”
  

  

  
甲臂上那五个指印暗了下去。
  

  

  
杨戬转身,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远处,他那柄被铜链拖进山体的三尖两刃刀忽然破山而出,带着一蓬铜灰,飞回他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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