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别抬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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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龙渊的裂口像一道被撕开的旧伤,越往里走,泥土的腥气越淡,另一种更古老的味道从脚底渗上来。





钟则安说不出那是什么味。像把一堆青铜器埋进湿土里三千年,再撬开一条缝闻到的第一口。霉神在队尾小声说了句:“这味儿像我姥姥家那口压箱底的铁锅。”没人接话。小黄走在最前,尾巴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后腿。它脖子上那枚旧铃铛每隔十几步就响一下,轻得发闷,他在给地面上的人报平安。





裂缝从两人宽收到一人侧身,又突然豁开。





钟则安一脚踩空之前,应龙的手已经按住了她肩膀。那只手瘦硬如铁,指节粗大,却稳得让人心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下一指。





钟则安低头,然后窒息了一瞬。





下面不是深渊,是一座城。





整座城市从虚空中倒悬下来,楼顶朝下,地基朝上,像被一个巨大得无法想象的手掌从“天”上按进黑暗。成千上万栋楼房的底部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平面,挂着整座城。霓虹灯的光不往外散,而往内收,千万条光线汇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洪流,被城市最中心某个看不见的喉咙一口一口吞咽下去。





有人,很多人。他们倒悬在“天”上,脚底黏着屋顶,头朝下,正常地走、跑、停、买东西、看手机、吵架。但钟则安只多看了两眼,后颈就一阵发麻。





穿西装追出租车的男人,追的出租车永远比他快一步。他每追一步,车就远一寸。他的手一直往前伸,指尖绷得发白,鞋底拍在瓦片上,啪嗒啪嗒,像雨水砸在铁皮上。他嘴里在念什么,听不清,嘴唇一开一合,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辆车,瞳孔里只剩车尾灯的一点红。





倒蹲在路边给猫顺毛的女人,手一直在猫背上摸,可那猫一直在她手边半寸的地方,她摸一下,它挪一下。她的手落空,再摸,再落空。动作又轻又柔,脸上甚至带着笑,像不知道自己从来就没碰到过。





路边还有一个举着手机自拍的人,对着镜头笑,拍完低头看一眼,再抬头重新笑,再拍。拍完,低头看,再拍。她不停地在两个动作之间来回,像一段被卡住的视频。她手机屏幕上没有画面,只有一片灰白。





“都别看天。”应龙的声音不大,但像一块石头压下来,“低头,看自己脚尖。这地方不认上下,认眼睛。你往上看,魂就往上升。升上去容易,下来……”他顿了一下,金色竖瞳扫过每个人的脸,“就没那么容易了,得有人替你上去才行。”





一阵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城市的味道:油烟气、劣质香水、未干的油漆、还有某种腐烂的甜味。





精卫的身子晃了一下。音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她后脑勺,把她的头往下压了压。精卫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脚尖已经踮起来半寸。她脸色发白,小声说:“我没想看。可是脖子后面有东西在往上推我。”音没说话,手没松。





“那东西叫欲望。”应龙说,“这层吸的就是它。你们心里越想要什么,它就越往上提你。提上去了,你就跟他们一样,倒着待在这儿。天天看,天天追,但是天天差一点。”





霉神小声说:“那我没想看天,我就是觉得上面好像有……”他咽了口唾沫,没敢往下说。





“有你想看的东西。”应龙接过他的话,“你越想知道是什么,它越像什么。”





钟则安深吸一口气,把落字诀在体内走了一遍。黄帝教她的话突然浮上来:“你越沉,它越近。”她感到脚底生出一股极细微的向下的力,整个人稳了。





她看向应龙,问:“这条路你走过。你觉得,咱们是一起走还是分开走?”





应龙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蹲下来,用那只布满黑线的手摸了摸小黄的头。小黄低低呜了一声,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应龙的声音放得很低,像说给自己听:“这城里的人对活气很敏感。一大群活人扎堆走,等于在闹市里烧一堆大火。我们不是来观光的,必须分头走。”





他站起来,看向钟则安:“三组。一组探路,一组护人,一组断后。”





钟则安听明白了。应龙说得委婉,但意思很直接:如果全队一起走,所有人都可能在同一瞬间中招。这里不是靠人数取胜的地方,是靠反应速度和警觉性。





“三个小时。”她开口,声音很稳,“不管走到哪,都往声音最密的地方靠。”





霉神愣:“为什么去声音最密的地方?”





钟馗替她答了:“因为这鬼地方,鬼总比人闹腾。”





分组的时候,钟则安做了最后安排。





她自己、应龙、小黄一组。钟则安有落字诀能听地脉,应龙熟悉第一层,小黄嗅觉能找路,也能给地面传信号。这是探路组。





杨戬、年、精卫一组。杨戬天眼能短暂侦察,年速度最快可以传递信息或拉人,精卫的海气在这里虽然不稳定,但恰恰因为不稳定,反而能指示方向。这是防护组,随时应对突发。





钟馗、音、霉神一组。钟馗黑剑对邪祟和阴魂有感应,音的声音能在雾中探路辨位,霉神的气息微弱,不容易被城里的东西注意。这是断后组,跟在最后面,从另一个方向包抄到城中心,万一前面两组出了事,第三组不会被一网打尽。





应龙听罢,沉吟一瞬,走到小黄身边,蹲下来,用那只布满黑线的手摸了摸它的头。小黄低低呜了一声,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它脖子上有铃铛。”应龙说,“能传递消息给赵公明他们。咱们谁都能死,它不能。”





杨戬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小黄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年看了杨戬一眼,银白色的睫毛在黑暗中像霜。





三组人分三个方向没入倒映城的街巷。





钟则安这一组走在最窄的一条街上。脚下是天花板,头顶是别人家的地板,上面黏着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半截拖把,像走进一间被翻过来的房子。小黄贴在她小腿边,走几步就停下来闻。应龙走在最前,步子极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钟则安起初只当他腿脚不便,后来发现不是。应龙每一步踩下去,脚掌都会在地上停留半秒,然后在原地轻微地转一下。他是在称重。这城里的地面??那无边无际的地基平面??是有承重的。哪一块实,哪一块虚,他踩过便知。





“这座城最重的不是楼,是人。”应龙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千年了,他们头朝下走着,踩着自己的命。你听。”





钟则安低头看地。地是灰白色的,像被风干的骨头。仔细看,果然有无数细密的裂纹,遍布整条街道,每一道都在张合,像被无数双脚踩了太久的活物。她忽然觉得恶心。





但她没移开视线。黄帝在管理局天台上说:“路不在纸上,路在心跳里。”她蹲下来,把耳朵贴近地面。那贴着“地”的姿势在倒映城里显得尤为古怪??她像是趴在天花板上听楼下的声音。





应龙没有阻止,金色竖瞳在黑暗中像两点不灭的旧灯。





钟则安闭上眼睛,把银纹从掌心逼出来。银光顺着她的指尖渗入地面,一寸、两寸、半尺。地面深处传来一个声音。极远。极沉。像有人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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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个人的心跳。是三十几个人的。三十几个心跳叠在一起,跳成了一个节奏。
    

    

    
她猛地睁眼,抬头看向应龙??还没抬到一半又自己压下去。应龙说:“听见了?”钟则安点头。应龙的金色竖瞳缩了一下,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黄帝当年教我的第一课,也是听地。”他说,“我听了三年,才听见钟声。你第一次就听见了。”
    

    

    
钟则安没说话。她不知道这算天赋还是诅咒。应龙却已经继续往前走,背影又老又瘦,像一根被压弯的钉子。
    

    

    
杨戬那一组走的路宽,两边的店铺全倒着开。一家包子铺的蒸笼在头顶上冒着白气,笼盖掀开,几只白花花的包子悬在“天”上,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拿走。一个倒着的男孩站在门口,仰头??不,是低头??盯着空荡荡的蒸笼,口水从额头上流下来。年看了一眼就别开视线,胃里翻了一下。
    

    

    
精卫走在中间,杨戬走最后,第三只眼紧闭。杨戬的金甲上满是裂痕,裂得最深的地方用蛟筋从里面缝过,远看像伤疤。右侧袖子上的血已经浸到甲片里了,洗不掉,黑硬地贴在臂上。之前精卫治好了他的胳膊,但清理不了这层旧渍。他也没再管。手始终按着刀柄,半步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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