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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旧手表更浓。荞麦想不通这个矛盾。一只没有醒来的手表,为什么温度比醒来的更浓?
她把手表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品牌名,只有一行很小的刻字,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她把表凑到眼前,眯着眼睛辨认。
"赠吾儿。"
三个字。
手表的秒针动了一下。
极轻的一下。不是走了一格,是抖了一下,像打了个寒颤,然后又停住了。
荞麦吓了一跳。她把手表放在床上,盯着表盘。秒针没有再动。九点二十,还是九点二十。
她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晒的衣架碰在一起,发出叮叮的声音。远处有人在按喇叭,很短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荞麦重新拿起手表,这次拿得很轻,指尖捏着表带,没有碰到表壳。秒针没有再动。刚才那一下像是她的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
那只手表没有醒来。它只是被握过太多次,金属记住了手的温度,连秒针都记住了被上发条时的抖动。它不是活的,但它被爱过。
荞麦把手表放回鞋盒,把车票放回去,围巾叠好盖在上面。照片她拿在手里,没有放。
她看了一眼衣柜。盖子歪着,没盖稳。
算了。就这样吧。
她拿着照片走出卧室,在沙发上坐下来。窗外的光线从左边移到右边,影子在地板上慢慢拉长。冰箱压缩机启动了,嗡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个身。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小鹿生日快乐。"
字迹真的歪。不是故意歪的,是写字的人手不太稳。圆珠笔的油墨在"鹿"字的横画上洇开了一小块,像一滴水落在纸上,慢慢散开。
荞麦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个字。纸面很平,油墨的痕迹摸不出来。但她知道在那里。
她想起沈鹿栖本体上那朵花。
歪歪扭扭的针脚,绣在枕面上,布料都旧了,花的颜色褪得只剩一层淡淡的印子。绣它的人手也不太稳。和写这行字的人一样。
两个不同的人,手都不太稳,都留下了歪歪扭扭的东西。
荞麦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一条很细的线,连着,但她看不清那条线的形状。
她把照片翻回正面,看着那个蹲着的女人。
女人的头发很长,比沈鹿栖的长。发尾有点卷,散在肩膀上,有一缕搭在小孩的头顶。她笑的时候,嘴唇的弧度和沈鹿栖很像,都是左边比右边高一点。但沈鹿栖很少笑。荞麦和她住了这么久,只见过几次。大多数时候,沈鹿栖的表情是平的,像一张被熨过的布,没有褶皱。
照片上的小孩笑得那么开心。缺了一颗门牙,嘴巴张得很大,能看到粉色的舌头。
那是沈鹿栖。
五岁的沈鹿栖。还没有失眠的沈鹿栖。还不知道什么叫"妈妈走了"的沈鹿栖。
荞麦把照片放在茶几上,走到阳台。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一点。楼下的路灯还没亮,但光线已经开始发灰。有人在遛狗,狗链哗啦哗啦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听不清是谁,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
她靠着阳台栏杆,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缝间没有纹路。指甲盖上有一层细密的织物纹理,她看过很多次,以为是正常的。后来才知道不是。她的皮肤摸起来是暖的,但体温比沈鹿栖低两度。她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但沈鹿栖洗完澡出来,头发上会蹭到一点点荞麦壳的气味。
她是一只枕头。
一只活了六百年的枕头。
她不记得自己的第一个主人是谁。不记得第二个,第三个,第很多个。她记得一种感觉,被需要的感觉。但那个感觉没有名字,没有脸,只有一个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轮廓。
鞋盒里的那些东西也是。被需要过,但温度在慢慢散掉。车票上的日期在褪色,手表的秒针在生锈,围巾的纤维在变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