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34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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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伸出手,又一次,覆在了那孕肚上。
这一回,他的手不抖了。他就那么覆着,像覆着他这半生唯一舍不得撒手的东西。
老梁垂着眼,任他覆着。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恨过自己。
永昌帝走后,老梁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他心里的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都草成了。
他没有去慈宁宫。
按理,他该去的。泉州破了,娘那颗子没用上,母女俩得合计合计,这封给南边的信怎么写、那份人情怎么讨。娘一定在等他。
事实上,娘已经催过了。
就在泉州破的第二日,翠云又捎了话进来??只有四个字:"速来见我。"老梁应了,说等身子松泛些就去。翠云走后,他又拖了一日。第二日翠云再来,话变成了六个字:"莫要错过时机。"
老梁读得出娘的急。城破了,延平王正是用人、也正是论功行赏的时候。母女俩这份人情,趁热递过去,分量最重;冷了,就不值钱了。娘要的,是趁这股热乎劲儿,把母女俩牢牢焊到延平王那条船上去。
娘的急,老梁全懂。
可他还是没有去。
他在榻上躺了半宿,把这件事,前前后后想了个通透。他想通了一件他从前没敢想的事??这封信,得他一个人写。连娘,都不能商量。
不是信不过娘。是这封信里,藏着一颗只属于他自己的子??孩子。
娘要的,是母女俩一同向延平王表忠,把这份人情做实,好在延平王复辟之后,讨一个母女俩的位置。娘的算盘,打到"延平王赢"就到头了。
老梁的算盘,比娘的深一层。
他不赌延平王赢。他谁都不赌。他要的,是不管谁赢,这个孩子都得活,都得金贵。而这一层,得靠他把孩子亮出去、把孩子做成一张各方都不敢撕的牌,才办得成。
这一步,娘未必肯。在娘眼里,孩子是女儿的护身符,是要藏着掖着、轻易不能让外人知道的底牌。老梁却要反其道??他要把这张底牌,主动亮给延平王看。
亮给一个反贼看自己外孙的存在,这是把双刃的刀。娘若知道,多半要拦。
所以,不能让娘知道。
至少,不能在落笔之前让娘知道。
老梁在黑里,摸着自己的肚子,苦笑了一下。
他这是头一回,瞒着娘,自己拿主意。从穿过来到今天,他一直是被人推着走的??被延平王推,被文馨推,被永昌帝的恩宠推。别人给他一步棋,他走一步;别人递给他一根线,他攥着。他这半年活得像个提线的木偶,只不过是个心眼多、会看脸色的木偶。
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要自己往这盘棋里,落一颗子。而且落的这颗子,连给他线的娘,都要瞒着。
他心里也不是没有过意不去。娘待他,这半年是真的好。相认那一场,娘那句"我的女儿",不是假的。可老梁想明白了一件事:娘的好,是给婉清的,是给"女儿"的;娘的算盘,也是围着"母女俩往后的位置"打的。娘疼女儿,可娘更是个下了十几年棋的人。真到了紧要关头,娘会不会为了那盘棋,舍掉这个孩子??老梁不敢赌。
所以这个孩子的活路,他得自己挣。不能全指望娘,也不能全指望那位素未谋面的外公,更不能指望膝下承欢的美梦骗着的永昌帝。谁都靠不住。能靠的,只有他把这孩子,亲手做成一个谁都动不得的东西。
"小东西,"他在黑里,对着肚子,极轻地说,"爹给你挣张护身符去。"
信是三日后,趁李越出宫采买,递出去的。
老梁把信交给李越的时候,李越照例接了,照例什么都没问。可老梁看得出,这一回,李越那双惯常低垂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往上抬了一下。
这条线,历来只走父皇和女儿之间的家常。今日头一回,往南边,去了别处。
李越什么都没说,把信收进袖里,退了出去。
这封信要走的路,老梁在心里量过。出宫,交到城外那个不知名姓的接头人手里,换马,南下,一程一程,递到随军北上的王驾那儿。少说十天半月。
十天半月之后,两千里外,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会就着灯,拆开这封信。
他会先读到女儿的请安,读到卫副尉这颗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暗子??他会惊,会重新掂量宫里这个女儿的分量。然后他会读到"有孕"。再然后,读到"龙基"。
老梁想象不出那张脸。他连那张脸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男人读完这封信,手里就多了一张牌,心里就多了一道算计??而那张牌、那道算计的正中央,是他老梁的这条命,和这条命里怀着的孩子。
他把这条命,主动押上了牌桌。押给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人。
赌的是,那个人贪。贪到舍不得撕掉这张牌。
那封信,不长。
老梁在信里,先谢罪。他以婉清的口吻,向"父王"请安,说女儿身在深宫,未能早日通款,是女儿的不孝。
然后他表功。
这一段,他斟酌得最久。
难处不在写什么,在怎么写??他要把文馨那颗子交出去,可这颗子是娘给的。他一交出来,父皇立刻就要问一句:你跟你娘,通到什么份上了?孤的线,孤还活着这件事,你是不是也一并告诉她了?
这一问要是问出来,他这半年最要命的一件事就露了:他确实告诉了。当初母女相认,他亲口对娘说过"父皇活着"。而这件事,恰恰是南边那位当年千叮万嘱、绝不许女儿透给任何人的??包括她娘。
老梁提着笔,在灯下坐了半晌。
然后他想通了一件事:他不必编瞎话。他只要不说。
父皇那头,十七年来一直信着一件事:文馨不知道他还活着。这是他自己当年下的死令,是他心里牢牢钉着的一块底。老梁什么都不用改,他只要顺着这块底往下写,一个假字不造,一句谎话不编??他只是把"女儿告诉过娘"这半句,从信里拿掉。
跑了二十年买卖,他太熟这一手了。客户心里已经认定的事,你别去纠正??纠正是要花钱的。你只管顺着他认定的那个样子,把话往下说。
于是他写:母后有一颗子,蛰伏泉州十余年,本是母后自己留着,专为对付宫里那一位的。母后并不知父王尚在人世,她只当这天下再没有旧主,故而她本意,是要女儿设法将此讯转与华府平公??女儿是平家旧人,这条路,只有女儿走得通。
他写:是女儿知道父王还在。女儿不敢转与旁人,遂将此讯,径直呈到父王案前。
他写:虽泉州先下、未及启用,然母后这颗子是真金,女儿这一片心是实心。天日可鉴。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又添了几行??添的这几行,跟军情、跟棋局,一个字的关系都没有。
他写:母后这十七年,一日不曾改节。她在这宫里,是以死人的名分,替一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人守着。女儿每回见她,心里都难受。女儿斗胆说一句僭越的话??若他日父王大事得成,女儿别的不求,只求父王与母后,还能一家团圆,和好如初。女儿盼这一日,盼得很苦。
写完这几行,老梁自己看了一遍。
看完他心里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