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31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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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足的日子,是拿舌头过的。
娟儿的酸味谱系,一个月里翻了三番。渍萝卜早就下场了,如今桌上轮值的是糟姜、酸枣糕、梅子蒸的鱼,前儿夜里她不知从御膳房哪个角落淘换来一小坛子酸笋尖,老梁就着一碗白粥吃了半坛,吃得娟儿在旁边直咽口水又不敢劝。
裙带又放出去了半指。这是第三回了。
日子他还在数,只是数法变了。从前数的是"该来的来没来",如今数的是第几旬、第几个月。数着数着他自己失笑??上辈子他老婆的产检日子都是他记的,哪天抽血哪天照影,比记客户回款还清楚。二十多年过去,这门手艺居然在这儿续上了。专业对口,他妈的。
宫墙外头的天一日灰过一日。鹿茸汤照旧一口不喝,冬至的饺子他倒是多吃了几个。禁足禁得他跟这座偏殿长在了一起,长得他有时候半夜醒来,得想一想才记得起自己上一回出这道宫门是几时。
永昌帝隔三五日来坐一回。坐的时辰比从前长了,话却更少了。有一回他坐着坐着,从袖里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搁在案上,说是钦天监新进的历书,让她闲来翻翻。老梁翻了??历书里夹着一页笺,笺上是朱笔亲圈的几个日子,掐着指头一算,全落在明年产期前后。他捏着那页笺,半天没言语。这位陛下,朝上焦头烂额,回头还抽空拿朱笔干这个??跟他当年拿红笔在台历上圈预产期,一模一样。
禁足禁得人发慌,他开始在心里给那个还没成形的小东西起名字。起了两个,自己先啐了自己:梁志超你起什么劲,这孩子姓什么还没影儿呢。姓皇帝的姓?姓婉清的姓?还是??他想到"还是"后头那个念头,赶紧掐了。这个名起不得,越起越乱。
还有一桩他谁也没告诉的事:他开始跟肚子说话了。也不说什么要紧的,就是夜里躺下,黑了灯,手覆在那一小片暖上,把白天的事捡两件念叨念叨??今儿的酸笋腌老了,今儿的鼓又多敲了一遍。念叨完自己都臊:四十七岁的人了,对着自己的肚子唠嗑。可第二天夜里,照唠。
他以为这个冬天就这么熬了。
信是腊月里到的。
李越送炭进来的那一日,神色跟往常有一丝不一样。
不是慌。李越这个人不会慌。是那种把一件东西揣得极稳的人才有的、比平日更慢半拍的稳。他指挥小太监把银霜炭一篓一篓码进廊下,码完了,屏退了人,才从袖里取出一封信来,双手呈上。
"南边来的。"他说,声音压得极低,"走的老规矩。娘娘过目之后,是留是烧,请娘娘示下。"
老梁接过来。
家书的样子。素纸,素封,火漆上一枚没有字的光素小印。
他拆开。里头一张纸,字极瘦硬,一笔一笔像刀刻出来的。字不多。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闻宫中有喜。真,假。即告。
你母后近日待你如何。她知道多少,心向何处。细述。
若喜讯为真??腹中骨肉,天命所归。大事将成,你与孩儿,孤自有安排。谨守,勿动,候信。
到这里,刀刻一样的字停了。底下空了半指宽,另起了一行。那一行的字,比上头的软了一分,也小了一分,像是写的人换了一只手。
天寒。将息。
没有落款。
老梁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看见的是问题。第二遍,他看见的是刀。第三遍,他看见的是最底下那四个字,和那半指宽的空白。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有动。
不绕了。
前头那些章法??银簪、暗线、"事急可用"??那位父亲跟他兜了几个月的圈子,全是隔着一层纱说话。这封信把纱扯了。真,假,即告。她知道多少,心向何处,细述。这不是父亲问女儿,这是主帅点名。点到谁,谁就得报数。
老梁的后背,一层一层地凉上来。
凉的不是那几个问题。是那几个问题背后站着的事实??他知道了。
宫里封着口。太医院连臣在内五个人,多一个字皇上唯院使是问。娟儿不会说。李越这条线,他自己攥着,一个字没有走过。可南边那位,隔着两千里地、隔着一场仗,把"宫中有喜"四个字,端端正正写在了信上。
从哪儿知道的?
老梁在心里把能递话的人头一个一个过。过到一半,他停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他在替他爹查漏。查到了又如何?堵得住吗?
他把这个念头搁下,捡起了更冷的那一个:
父皇在宫里的线,不止李越一条。
李越是交到他手上的那条。没交到他手上的,还有几条,都在哪儿,都长着什么脸??他一概不知道。他这几个月自以为把这张网摸了个七七八八,此刻那张网轻轻抖了一下,告诉他:你摸着的,是人家让你摸的那一角。
"娘娘。"李越还候在旁边,"可要回信?奴才明日出宫采买,能带。"
老梁望着案上那张纸。
回什么?
"真"字一落笔,孩子就正式上了他爹的棋盘,"孤自有安排"五个字就活了。"假"字一落笔,是欺君??欺的是南边那位君,将来对上账,李越第一个人头落地。问娘的那一段更没法回:往实里回,是把娘卖给爹;往虚里回,是把爹哄了??那位主帅点名要的军情,他敢拿假的报数?
他也想过学婉清的口气写几句软话搪塞。念头一起就灭了??他连婉清管这位父亲叫什么、小时候有没有见过面、提笔头一个字该怎么落,都不知道。他肚子里没有一个字是这位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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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写出来,字字都是破绽。
不回,沉默也是答案??可沉默是所有答案里,最不出错的那一个。
"先不回。"老梁说,"信我留下。你去吧。"
李越躬身退了出去,脸上什么都没问。
门帘落定,老梁盯着那道帘子看了一会儿。李越知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该是不知道??火漆完好。可他转念一想:一个能把信从两千里外递进这道宫门的人,需要拆火漆才知道里头是什么么?
他把这个念头也搁下了。搁下的念头越攒越多,他觉得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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