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19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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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容走后的那一夜,老梁没怎么睡。
他躺在榻上,睁着眼,屋里那点暮色早就沉尽了,只剩窗外远远的一盏更楼的灯。他手心里那支银簪,被他压在枕头底下,可他能感觉到它,隔着一层枕面,凉凉地硌着。
他一个人在黑里躺着,脑子里翻的都是有容那些话。她说她多少知道一些。她说她有自己的人脉。她说无论哪一位老人家、还是皇后娘娘一系做主,她都愿意为着他日复辟大业尽绵薄之力。
老梁翻了个身。
他不能就这么等着。这一辈子谈单子,从来没有过"什么都不做,等着结果自己找上门来"这种事。哪怕明知没戏,他也得先动一动,试出边界在哪儿。
他想去看看娘。
不是为着别的。他想看看娘今日的神色,想看看寺庙那一趟,她到底察觉了什么、藏了什么。他想试探一步。
他也知道自己此刻去见娘,八成没什么用。可他坐不住。
他坐起身,唤了娟儿。
"娘娘,这个时辰?"娟儿愣着,"都过了二更了。"
"我知道。"老梁道,"我睡不着。想去跟皇后娘娘说会子话。"
娟儿看着他,没多问。她替老梁把外袍系好,提了一盏羊角灯,头前引路,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偏殿。
宫道上一个人也没有。这个时辰的宫城,是最静的。白日里那些个规矩、那些个眼睛,到了这个时辰,都各自缩回了各自的殿里。只剩一盏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长长的宫道两旁,无声地亮着。
走到慈宁宫的宫门口,被拦下了。
守门的小太监认得娟儿手里那盏灯,慌忙打了个千儿:"拉妃娘娘,这个时辰……皇后娘娘那边,怕是已经歇下了。"
"你去里头替我通报一声。"老梁道,"就说我有几句要紧话,想跟娘说。"
那小太监应了一声,飞快地进去了。
不多时,出来的不是他,是有容。
有容一出来,先站住了脚,福了一福。"娘娘。"
"有容姐姐。"
"皇后娘娘方才用了药,已经歇下了。"有容道,声音是稳的,"娘娘若是有要紧话,明日一早,奴婢头一个来传。"
老梁看着她。
有容也没有躲他的目光。她只是垂着眼,那张脸上是从前那样恭敬妥帖的笑。仿佛白日里在偏殿里发生的那一整场,那盒银簪、那些个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劳姐姐费心。"老梁道,"那我明日再来。"
"娘娘慢走。"
有容躬着身,一直等他转过身走出去几步,才直起腰。
老梁没有回头。他知道有容那双眼睛此刻正望着他的背影。
娟儿提着灯,跟在他后头。走出去几十步,宫墙拐了个弯,那盏慈宁宫外的灯笼被隔在了身后。娟儿这才敢开口,压着声音:"娘娘,怎么就走了呢?"
"不走还能怎么办。"老梁淡淡道,"娘不见我,我总不能撞门吧。"
"可是娘娘白天不是??"
"娟儿。"老梁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回去。别多问。"
娟儿咽下后半句,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一路没再说话。
回到偏殿,老梁把外袍脱了,重新躺回榻上。
他其实是想通了。娘既然不见他,八成不是身子不爽利。是屋里有别的事。什么事,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娘在她自己的宫里,怎么过日子,那是她的事,他管不着。
他闭上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就是在他将睡未睡之间,忽然听见了极轻的敲门声。
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外头,是娟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娘娘,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来了。"
老梁"啊"了一声,愣在了原地。
窗外,天还没亮。
文馨进来的时候,一身极素的宫装,没有戴什么首饰,鬓边有几根不曾拢好的碎发。她提着一盏灯,那盏灯的光,把她的脸从下颌照上去,照得她那张端贵的脸上,那些平日里被脂粉盖住的、细细的纹路,都露了出来。
她一进屋,就摆手让娟儿出去。
娟儿犹豫了一下,看了老梁一眼。
"你出去。"老梁道,"守在门口,不许旁人靠近。"
"是。"
娟儿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屋里就剩母女二人。
文馨把那盏灯搁在小几上,然后就那么站着。她没有坐。
"娘。"老梁下了榻,赤着脚,先站到了她跟前。
文馨望着他,望了很久,才开口。
"婉清,"她的声音很轻,可听着不稳,"娘方才让人跟你说,明日再来。娘睡不着。"
"娘坐吧。"
文馨这才坐下。老梁给她倒了一盏茶。她没有喝。她的手放在茶盏边上,指节紧紧地扣在那儿。
老梁在她对面坐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知道娘为什么半夜三更地过来。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屋里那盏灯,一晃一晃地。
良久,文馨开口了。
"婉清,"她说,"娘想问你一句话。"
"娘您问。"
文馨没有立刻问。她低下头,那只按着茶盏的手,收了收。
"娘这些日子,"她的声音很轻,"总睡不好。"
老梁没接。
"寺里那一趟,"文馨的目光望着桌面,望着那盏茶,"娘瞧见了一个人。"
老梁的心,一沉。
"娘瞧见……"文馨极慢地说,"一个背影。"
"娘。"
"那人从静安寺后头的一处角门出来,"文馨继续道,仿佛没听见他叫她,"跟着一个背有些驼的老太监。他没让娘看清脸。他上车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他不知道娘也在看他。他就那么望了一眼,上车走了。"
她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极亮的东西。可她没让那点东西掉下来。
"婉清,"她一字一字地说,"你告诉娘。你父皇……是不是还活着?"
老梁的呼吸,那一下停了。
他坐在那儿,没有立刻答。
他这些日子在心里也翻过很多回??如果有一天娘问起,他要怎么答。他给自己准备了好几套答法。可这一刻真的坐到了娘对面,那几套答法都散了。
眼前这个女人,不是他画在纸上的那个"皇后"。也不是那个在丽妃事上不动声色断人性命的娘娘。她是一个头发没拢好、大半夜跑到女儿屋里、颤着手问一句话的、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她这十几年,是抱着一个"死"了的丈夫,一个人熬过来的。
老梁忽然觉得,他不能骗她。
他也不能全告诉她。
他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他不能说印,不能说旗,不能说父皇让他做什么,不能说父皇让他找李越、找有容。这些一字都不能说。他连"我知道父皇有一盘复辟大棋"都不能说。
他只能告诉她一样。
父皇活着。
"娘。"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文馨望着他。
"娘您……坐稳。"
文馨的手,猛地扣紧了那盏茶。
老梁深吸了一口气。
"父皇没死。"他说。
文馨没有动。
她没有惊呼,没有落泪,没有站起来。她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她只是坐着,望着老梁,像是他这三个字,还没进她的耳朵。
老梁不敢催她。他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开口。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
"你怎么知道的。"
"寺里。"老梁道,"那日女儿在偏房歇息,父皇进来了。他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南边隐姓埋名。他说当年那一夜,他用了一具替身。永昌那边以为他死了,他才活了下来。"
文馨"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是她此刻唯一能挤出来的声音。
她重新低下头。她的眼睛,望着那盏她一口没喝的茶。
老梁不敢再多说。
过了一会儿,文馨又开口了。
"你之前,"她极轻地问,"知不知道?"
"不知道。"老梁道。这一句他答得极快,因为他知道这一句才是最要紧的。他知道娘此刻心里最怕的是什么??她怕她这十几年,连女儿都一起瞒着她。他必须让她知道,女儿也是刚知道。
"女儿也是那日在寺里,才头一回见着父皇。"他说,"他一进屋子,女儿都吓傻了,还以为见了鬼。"
文馨望着他。她望了他很久,那双眼睛里那点亮的东西,终于化了一化,往下流了一点。她抬起手,快地抹了一下。
"好。"她极轻地说,"好。"
也不知道这"好"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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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谁听的。
屋里又静了下来。
老梁不知该说什么。他知道娘此刻的脑子里,正在过什么样的东西。可他不能替她过。他只能坐着,看着她。
过了很久,文馨忽然又开口了。
"他……"她极慢地问,"人怎么样?"
"人?"老梁一时没会过意来。
"他人怎么样。"文馨的语气有点急,"胖了瘦了,头发白了没白,脸上有没有??"她停住了,"这些年,好不好。"
老梁一怔。
他没想到娘头一句问的,是这个。
他在心里飞快地想了一下他那日在斋房里见到的那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颊瘦,眼窝深,一身青布直裰,背有点微佝。他也没敢仔细看,因为那时候他自己在装婉清。
"头发白了大半。"他慢慢答,"人有些瘦。背也不像从前那样直了。可他人是……"他斟酌着字眼,"还是那个人。"
文馨"嗯"了一声。
她的眼睛望着桌面。她的手在茶盏上,慢慢地捻着那杯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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