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18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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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地,从门口,退了回来。
她走回到那张紫檀条案前,坐下。
她抬起手,拿起那串刚刚被她放下的念珠,一颗,又一颗,慢慢地,捻了起来。
那只捻珠子的手,此刻,是稳的。
稳得像宫里这十几年里,任何一个别的日子一样。
老梁回了自己的偏殿,屏退了所有人。
"娟儿,"他坐在榻上,声音很平,"你去外头,替我磨点墨来。要浓的。再打一小盆清水,取一支毛笔。"
娟儿愣了一下:"娘娘要写字?"
"嗯。"老梁没解释,"你把这些拿进来,然后你就搁着,不许旁人进屋。"
娟儿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不多时,她把研好的墨、清水、毛笔一并端了进来。老梁指了指青砖地面:"搁这儿。"
娟儿把东西一一放下,抬起头,望着老梁。
"娘娘……你要在地上写字?"她的声音里满是不解。
"嗯。"老梁道。
娟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她低下头,屈膝退了两步。
"你出去。"老梁道,"没我叫你,不许进来。"
"是。"娟儿犹豫了一下,"娘娘……您别太累。"
老梁笑了一下:"我不累。你出去吧。"
娟儿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满满都是担心,可她到底什么也没问,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就剩老梁一个。
他跪下来,跪在那片青砖地上。
他先取过毛笔,蘸了清水,在青砖地上,横着,画了一根长长的线。
然后他在这根线的一头,蘸了浓墨,写了"今日"两个字。
在另一头,写了"翻牌"两个字。
他望着这两头,在心里算了一下??三个月养身之约,还剩十九日。
然后他在这根线的中间,蘸清水,点了一个点。他在这个点旁边,写了两个字:"起兵"。
游弋忒起兵,父皇说不出两三个月内??就落在这十九日的前后。或早,或晚,反正,就在这根线的中段某处。
老梁跪在那儿,望着这根线,望了很久。
这根线,是他自己的一根命线。这根线的两头,一头是"我这具身子今晚就得跟一个男人圆房",另一头是"我这具身子背后的那个'父皇'要用这具身子当旗、去杀那个男人"。而在这两头之间,游弋忒一起兵,天下就要大乱。
这根线,怎么走,他都是死。
??
他重新蘸了清水,往下移了移。
在这根线的下方,他开始画另一样东西??他脑子里那张图。
他先画了四个方框。
第一个框,他写"父皇"。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复辟。要坐龙椅。要用我的印、我的血脉。恨永昌。信我。"
第二个框,他写"娘"(一顿),改成"皇后"。旁边小字:"也复辟。也想要那把椅子。也恨永昌。有兵??嘉峥。不知父皇活着。信我。以为父皇死了。"
第三个框,他写"永昌"。旁边小字:"也许知道文馨是我娘???不知道,皇上不知道。他信我。他心疼我。他等着我圆房。他不知道自己两三个月内就要死了。"
老梁写到这儿,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着屋子的另一头。他脑子里那个在乾元殿高阶上、穿着单衣望月的、一动不动的背影,晃了一下。
他咬着牙,把这一晃压了下去,重新低下头。
第四个框,他写"游弋忒"。旁边小字:"父皇的棋。名义反贼。父皇没告诉我他信不信这个人。手里有兵。"
四个框画完,他坐直了些,望着这四个框,皱起了眉。
??
他重新提笔。
他开始在这四个框之间,画线。
父皇→游弋忒:一根实线。父皇推着游弋忒起兵,游弋忒是父皇的刀。
父皇→皇后:一根问号。父皇不来见皇后。皇后不知父皇活着。父皇有没有想过,将来复辟成了,怎么面对皇后?他想都没想过?还是他有别的算盘?
皇后→永昌:一根实线,一头写"杀"字。皇后要杀永昌,报当年的辱。
父皇→永昌:一根实线,也是"杀"字。父皇要杀永昌,坐龙椅。
老梁盯着这两根线,忽然发现??
**父皇和皇后,要杀的是同一个人。**
可他们两个,谁也不知道彼此在杀。皇后以为她一个人在杀。父皇也以为他一个人在杀。
??
老梁把笔慢慢放了下来。
他望着这两根都指向"永昌"的、一模一样的"杀"字,脑子里"轰"的一下。
如果游弋忒真反了。如果京畿之兵调出去了。如果那一晚,宫里乱了??
父皇那边,凭那枚印、凭婉清出面,要昭告天下、要复辟。
皇后那边,凭嘉峥手里那一小队禁军,要趁乱杀永昌、要夺位。
这两拨人,都朝着同一座乾元殿去。**都朝着永昌那把椅子去**。
他们要在同一晚、同一座宫里、朝着同一个男人下手??而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在动。
这两拨人一撞??
老梁忽然觉得后背,一根一根凉毛,都竖了起来。
这两拨人一撞,会是什么样,他不敢再往下想。
??
他咬着牙,又提起笔。
他在这四个框的外头,画了一个更大的框。
他在这个更大的框里,写了两个字。
"我。"
他望着这两个字,愣了很久。
我。梁志超。四十七岁。男。一个在洗手间蹲坑穿过来的、莫名其妙就顶了别人一具身子的、跟这些事屁都没关系的人。
我。在这四个框的正中央。
父皇当我是印。皇后当我是女儿。永昌当我是妃子、是知己。游弋忒当我是……当我是他起兵的名头,替前朝血脉打旗号的那面旗。
四个人,每一个人,看我,都不是我。都是那具身子。
而这具身子,将来必要在那一场撞里,被撕成四瓣。
??
老梁把毛笔放下,慢慢地,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的汗。
他跪在青砖地上,望着这一地他自己画出来的、清水和浓墨混着的、越干越模糊的图。
他想通了一件事。
??他没有活路。
他画了这么多线、这么多框,把他能想到的每一种走法都列了。他现在看得清清楚楚??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是这具身子被推上那面旗、然后在乱局里死掉。父皇让他死一种死法。皇后让他死另一种死法。永昌那边,他不能站??他要一站过去,父皇皇后这边就死。
他从穿过来那一天起,就没有回头路。他这一具身子,本就是那位仙人送来"填坑"的??填婉清舍身牺牲的那个坑。他不填,这具身子里的婉清,就前功尽弃。他填,就填成一堆灰。
他跪在那儿,忽然,一阵极钝、极荒唐的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