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9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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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人是在静和堂之后第五天来的。
那天上午老梁正在院子里看娟儿晾药,两个穿青色公服的内侍站在了角门外,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等娟儿发现他们。来人不凶,反而客气得过了头,开口就是"婉清姑娘",说奉了旨意,请姑娘入宫,语气温温的,可那温里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像一层裹在铁上的棉花。
老梁站在廊下,心里那只一直悬着的靴子,落了。
他试着推。说自己病体未愈,说自己一介民女不敢高攀,说自己是被夫家逐出的失德妇人,进宫怕污了宫闱。那两个内侍听着,脸上的笑纹一丝没动,等他说完,领头的那个只回了一句:"姑娘的身子,宫里有太医院养着,比城南这小院强。姑娘的来历,皇上既然召了,便是不计较的。"
一句话把他所有的退路全堵死了。
老梁闭了闭眼。他做了二十年销售,见过太多这种话术??把你的每一条拒绝理由提前接住、化解、反过来变成"你更该来"的理由,这是高手才有的功夫,而能教出这种内侍的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有了底。
他没有再推。再推就是抗旨,他一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女人,连抗旨的资格都没有。
"……容我收拾一下。"他说。
"姑娘请便,"内侍欠了欠身,"不必带多,宫里什么都有。"
又是这句话。他在静和堂那张帖子上见过几乎一样的话。老梁心里咯噔一下,但没空细想,转身进了屋。
他真正放不下的,是娟儿。
他一个人进宫,凶吉未卜,那是他的事,他认了。但娟儿不行。娟儿从华府一路跟着他到城南,烧水、生火、赊米、半夜爬起来给他煎药,这丫头把他当主子,他心里却早把这丫头当成了这个陌生世道里唯一一个不跟他算计的人。他要是就这么走了,娟儿一个孤身丫鬟,无主无依,在这城南连房租"暂时不收"的"暂时"是多久都说不准,迟早要被人撵到街上去。
可他能求谁?他在这世道一个门路也没有。
他想了一圈,只想到一个人??那个"张大夫"。
老梁趁收拾东西的空档,把娟儿叫进里屋,压低了声音:"娟儿,你听我说。我进了宫,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也顾不上你。"
娟儿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太太……"
"别哭,听我把话说完。"老梁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裹钱的布,把里头剩的几钱碎银连布一起塞进娟儿手里,"这点钱你先拿着。还有,那个常来给我看病的张大夫,你记得吧?"
娟儿点头。
"我托人给她递个话。"老梁说,"我求她一件事??照应你一阵子。她要是肯,你就跟着她;她要是不肯,你拿着这点钱,回乡也好,另寻个安稳人家也好,别在这城南耗着。"
娟儿攥着那块布,眼泪掉下来,摇头:"奴婢不要钱,奴婢要跟着太太……"
"宫里进不去你这样的,"老梁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抹了把脸,那只手细白纤长,抹在娟儿那张干瘦的小脸上,他自己都觉得别扭,但还是抹了,"傻丫头,我这是给你寻条活路。你听话。"
他不知道自己求的这个"张大夫"是谁,更不知道这一声求,日后会牵出多大的事。
那封托话的信,他写得极短,只有一句:求大夫念在诊治一场的情分上,照应丫鬟娟儿一二,婉清没齿不忘。写完他对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它折好,交给来接他的内侍里头看着面善的那个,塞了句好话,请他设法递到城南柳树巷的张大夫处。
内侍接了,没多问,应下了。
老梁拎起那个不大的包袱??换洗衣裳,几包没吃完的药,还有那支用帕子裹了两层、压在最底下的并蒂莲银簪。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小院,看了一眼那棵枯了半截的老槐树,看了一眼站在槐树底下抹眼泪的娟儿,然后跟着内侍出了门。
上车之前,他回头对娟儿说了最后一句:"等我消息。"
娟儿站在角门口,攥着那块布,用力点头,没敢再哭出声。
宫墙是老梁这辈子见过最高的墙。
马车进了第一道门,又进了第二道门,每过一道门,外头的天光就被切窄一分,到最后只剩头顶一线灰白。墙根底下站着人,墙头上也站着人,那些人不动,像钉在那儿的桩子,但老梁能感觉到一道道目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扫进来,扫他,又收回去。
他坐在车里,把自己这二十年练出来的那套东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进一个新地方,第一件事不是表现,是看。看谁是说话算数的,看哪条线碰不得,看每个人脸上的笑是真笑还是公事笑。在彻底搞清楚边界之前,少说,少动,别急着证明自己。
这套东西他在华府用过,在城南用过,现在要在皇宫里用。他不知道够不够用,但他只有这一套。
下了车,有宫女来引他,一路穿廊过院。老梁低着头跟着走,眼睛却没闲着,把走过的路、拐过的弯、遇见的人一一记下。他被安置在一处不大的偏殿里,宫女说这是暂住的地方,名分定下来之后再挪。老梁听见"名分"两个字,胃里又是一沉,但脸上没显出来,道了谢,看着宫女们布置妥当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他一个人。他在那张陌生的、铺着锦缎的床沿坐下,把包袱搁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那个把他当成另一个人看的皇帝,就在这座宫城的某处,而他,被那道目光勾着,已经身在这座宫城里了。
傍晚,文馨来了。
她来得很急。老梁后来回想,那种急,和静和堂里那个从容的"张大夫"判若两人??她几乎是闯进来的,进门第一件事是回头确认门关严了,第二件事是把跟进来的有容也打发到门外去守着,做完这两样,她才转过身,看向老梁。
老梁站起来。
他认得这张脸。是静和堂那个"张大夫"的脸,但又不全是??张大夫一身素净,眉眼里是大夫的沉静;眼前这个女人穿着宫装,鬓边有了首饰,那张脸还是同一张,气度却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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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变得端贵,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紧绷的焦灼。
可她是谁,老梁其实并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是眼前这个人,就是几次三番来给他看病、查他来历、最后把他安顿、又莫名其妙和这座皇宫扯上关系的那个"张大夫"。她对他有种说不清的执着和上心,这一点他从静和堂就察觉了。但"她是谁""她和我是什么关系"??他一无所知。他没有婉清的记忆,他连婉清有没有娘、娘是死是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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