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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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在夹道拐角被平南天的说话声吓得连滚带爬窜回屋里之后,老梁又缩回北院老老实实窝了小半个月。娟儿每日端汤送药,连院门都很少让他出。日子一长,他觉得自己再不下地走两步,这双腿就要退化成两根筷子了。而且每天窝在屋里摸梳妆台暗格、翻衣柜夹层,能翻的都翻遍了,再待下去就要开始数砖缝里有几只蚂蚁了。
这天早上娟儿给他换衣裳,解睡袍系带时手指碰到他后腰,老梁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似的弹了一下。娟儿吓了一跳:"太太您怎么了?"
"没、没事。"老梁攥着睡袍领口,后背绷得跟门板似的,"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娟儿狐疑地退了出去。老梁站在屏风后面,低头看着自己这具身体??锁骨下面那两团柔软的重量他至今不敢直视,每次换衣裳都像在跟一头陌生的动物搏斗。他闭着眼把肚兜系上,手指碰到胸前时又是一阵鸡皮疙瘩顺着脊背蹿上来,从尾椎一直爬到后脑勺。他咬着牙把短襦套上,扣襻的手抖了两下才扣进去。扣完之后他对着屏风上的绣花骂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他妈的。"
骂完之后他愣住了。这嗓子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细,软,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往上翘。每次开口他都觉得是另一个人在说话,可喉咙里振动的地方是他自己的声带。
梳头的时候更折磨。娟儿的手法轻巧,但梳齿划过头皮时牵扯到后颈那些细碎的绒毛,那种酥麻感让他浑身发毛。他自己试着梳过两次,手指插进头发里时从发根传来的触感陌生得像在摸别人的头皮,他梳了两下就扔了梳子,宁可让娟儿来。
"三太太"这个称呼他至今没完全适应。府里上下都这么叫,但他隐约觉得外头的人偶尔也叫"三姨太"??大概是客气不客气的区别。不过他眼下顾不上琢磨这个。肚皮上那八个字亮过一次之后便再无动静,他原以为是让他去办什么事,可这些天翻遍了屋里所有能藏东西的角落,什么新线索也没找到。也许"复旧如初"的关键不在屋里,而在外面。
但他不敢看自己的肚子。每次换衣裳时目光往下滑,瞥见那片平坦的白色皮肤,他就想起陈大夫说的"喜脉近两月"。两个月。他一个四十七岁的老爷们儿肚子里装着个东西??不是脂肪,不是啤酒肚,是个活的、在长的玩意儿。他偷偷摸过一次,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小腹是温热的,软软的,什么动静也没有。但那之后他一整晚没睡着,总觉得肚子里有一团什么东西在暗处蜷着,等他睡着了就开始悄悄长大。
正好,大太太妙静那句"有几笔赏钱的支出走的是你院里的账"让他琢磨了好几天。份例是小事,但"走的是你院里的账"??他院里只有娟儿一个近身丫鬟,哪来的赏钱支出?这账对不上,正好是个去账房"问清楚"的名头。出门也好,在屋里闷着整天对着铜镜里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娟儿给他梳好头,插了那支并蒂莲银簪。老梁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那张脸眉眼细长、肤色白腻,他每次看都要愣一下神??周慧敏的脸长在他脖子上,可他抬手摸自己的下巴时,指尖触到的皮肤是滑的、软的,没有胡茬,没有那层刮完胡子后残留的粗粝。他下意识摸了摸喉结的位置,平平整整的,什么凸起也没有。咽唾沫的时候颈侧的皮肤跟着滑动,那根极淡的青筋从锁骨爬上来,一直爬到耳根。
他收回手,不再看了。
"娟儿,你走头前,我这刚病好吹不得风。"他盘算着让娟儿领着去账房,既有人带路又不显得自己不识路。
出了院门他下意识迈大步子,跨了两步就觉得不对??两条腿之间少了什么东西,步子一迈开裆下空空荡荡的,风吹过来直接从裤管灌进去,凉得他一个激灵把腿并上了。他赶紧收小了步幅,改成小碎步,裙子底下两条细细的腿绞着走,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在学女人走路,别扭得脚趾头在鞋里抠紧了。
穿过抄手游廊时迎面来了两个端木盆的丫鬟,赶紧让到路边屈膝:"三太太安。"老梁点了点头,尽力走得不像个逛大观园的刘姥姥,但他知道自己的肩膀是端着的??男的走路肩膀往下沉,女的走路肩膀往上提着,他学了大半个月还是学不像,每次被人看见都觉得自己像个穿了裙子的猴子。
账房在东院南侧的一排平房里。老梁走到门口正要抬手敲门,听见里头大太太妙静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念流水账:"……南街铺面的租子收了七成,剩下三成的账目对不上,让掌柜的自己来跟我说。"账房先生的哑嗓子应了声"是"。
等话音落了老梁才叩门。妙静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两息便落回账簿:"来了。坐。"
老梁坐下。账房先生是个瘦老头,留着两撇鼠须,冲他拱了拱手退到墙角。老梁在椅子上坐下来时下意识叉开了腿,叉到一半又猛地并拢??裙子绷在大腿根上,那个姿势他自己都觉得辣眼睛。他挪了挪屁股把膝盖并得紧紧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妙静翻了一页账:"你院里的份例每月十二两银子、两匹绸缎、五斤茶叶、八色点心。上个月你病着,娟儿来领了几笔支出,买药补品炭火,一共四两七钱。你自己看看。"
她推过来一张单子,毛笔字工整得像印刷体。老梁接过来假装核对,余光却在打量这间账房??三面墙顶天立地的柜子贴着"甲子""乙丑"之类的红纸条,靠里墙上挂着一幅小山水画,画下条案上摆着一只青瓷香炉。香炉旁边的案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什么重物被反复搬动留下的。
"看完了?"
老梁把单子放回去:"大太太,我想问问那几笔赏钱支出??我病得糊里糊涂,实在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支过赏钱。是给谁的?"
妙静翻页的手停了半息,继续翻了过去:"是你院里娟儿来领的,说是你吩咐的,给厨房打赏的辛苦钱。怎么,你不记得了?"
老梁心里咯噔一下。娟儿?原主婉清从来没吩咐过这种事。他脸上只笑了笑:"病了一场,记性确实差了许多。回头我问问娟儿。"
妙静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翻她的账。老梁告辞出来,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他深呼吸的时候胸口那两团重量跟着往上抬了一下,又落回去,他条件反射地用手肘压了压前胸,压完才反应过来这个动作在别人眼里有多奇怪。他赶紧放下胳膊,装作在掸裙摆上的灰。
娟儿去领过赏钱,但从没跟他提过。是娟儿自己支了钱,还是有人冒充娟儿的名义?他脑子里闪过第三个可能??账房这边本身就有问题??但他没有证据,先压着没想。
他正想着,余光瞥见月洞门那边有个人影一闪。藕荷色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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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得很快,一闪就消失在假山后面??二太太海芳身边的有容。她在这儿干什么?老梁脚抬了半步又收回来。不行,他对府里的路还不熟,贸然跟过去打草惊蛇就不好了。他站在台阶上多看了月洞门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回北院的路他走得更慢,每个岔路口都多看两眼记在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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