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银从何处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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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朝廷真能如此做事,河工便不会成为困扰历朝历代的难题。”



    顾长安沉默片刻,终于明白自己那种空泛之感从何而来。



    他写的不是一篇完全错误的文章。



    恰恰相反,里面每一个办法都对。



    正因为每一个办法都对,才显得不像真正的朝政。



    真正的朝廷没有无穷无尽的银子,也没有随时可以征调的官员和民夫。



    许多事情并不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而是明知该办,却必须在先后、轻重与得失之间作出选择。



    “孩儿明白了。”



    顾长安抬起头。



    “我只写了朝廷应该做什么,却没有考虑朝廷为了做到这些,需要付出什么。”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还不够。”



    顾长安微怔。



    顾明渊将文章推到他面前。



    “裴敬之教你要有分寸,要代圣人言,这两句话并没有错,乡试如此,会试同样如此。”



    “只是乡试策问,更多是在看一个士子能否明白朝廷为何要做一件事,也看他对一省一地的民生究竟有多少了解。”



    “到了会试,天下各省的举子齐聚京城,能够走进贡院的人,大多都知道应该修河、赈灾、整顿吏治。”



    “若你也只写这些,凭什么让考官从数千份文章里选中你?”



    顾长安若有所思道:“会试考的是取舍?”



    “是,也不全是。”



    顾明渊说道:“考官想看的,是你站在朝廷的位置上时,能否知道一件事应该从何处下手。什么事情应当先做,什么事情可以暂缓,遇到阻力时,又该舍弃哪一部分。”



    “代圣人言,不是替朝廷将所有好话说上一遍。”



    “而是你必须知道,朝廷为什么不能将所有正确的事情同时做完。”



    这句话落下,顾长安许久没有开口。



    裴敬之教他的规则并没有改变。



    文章仍然需要分寸,也依旧要站在圣人与朝廷的立场上。



    只是到了会试,这个“朝廷”不能只是一个写在纸上的称呼。



    它有国库,有官员,有州县,也有天下万民。



    它每走一步,都有代价。



    “所以这篇文章不必推翻重写。”



    顾明渊点了点文章开头。



    “你只是写得太满。”



    顾长安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



    “开篇六百余字,历数前朝水患,又引用了七处典故,其中五处可以删掉。”



    顾长安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那几段是他写得最顺,也最有信心的地方。



    顾明渊仿佛没有看见他的表情,继续翻到结尾。



    “此处颂圣安民,又用了近四百字,同样可以删掉大半。”



    “可若是删去这些,整篇文章至少要短上三成。”



    “短一些,不是坏事。”



    顾明渊抬眼看向他。



    “考官读过的圣贤文章比你多,听过的奉承话也比你多。他们不缺你这几句。”



    顾长安忍不住问道:“那删去以后,空出来的篇幅写什么?”



    “写你真正准备怎么做。”



    顾明渊拿起一旁的笔,却没有直接在文章上落墨,只在空白纸上写下两个字:缓急。



    “河堤不能同时修缮,已经出现险情的河段先修,尚能支撑数月的暂缓。”



    他又写下两个字:轻重。



    “若数处河段同时告急,便先保人口稠密、粮田集中的州县。”



    随后是第三行:人事。



    “河道官员不能全部罢免,便先查证据确凿、侵吞最多的几人,以此震慑其余官吏,再派人复核账目。”



    顾明渊放下笔。



    “这才是你文章里应该出现的东西。”



    顾长安看着纸上的六个字,脑海中那篇原本已经写完的文章,渐渐出现了另一种模样。



    不是将所有办法平铺直叙地写出来。



    而是先判断最紧迫的问题,再考虑朝廷能够动用多少银钱和人力,最后选择一个并不完美,却真正能够推行的办法。



    “父亲当年参加会试时,也是这样写的?”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



    “我当年的文章,比你短。”



    “短多少?”



    “一半。”



    顾长安沉默下来。



    难怪父亲方才删他的文章时,半点也不觉得可惜。



    顾明渊重新拿起桌上的公文。



    “还有问题吗?”



    顾长安将文章收好,却没有立即起身。



    “孩儿重写之后,还能再拿来请父亲指点吗?”



    顾明渊翻开公文,目光已经重新落到纸面上。



    “可以。”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下次少写些废话。”



    顾长安脸上的认真顿时散去几分。



    “孩儿尽量。”



    他起身行礼,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灯下的父亲。



    顾明渊没有再看他,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替他改了一篇寻常文章。



    可这是顾长安第一次主动拿着文章走进父亲的书房。



    也是顾明渊第一次真正坐下来,教他如何站在朝廷的位置上思考一件事。



    顾长安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书房以后,欧阳寅之仍在灯下整理邸报。



    顾长安脱下披风,欧阳寅之小心问道:“公子,老爷怎么说?”



    顾长安扬了扬手中的文章,笑道:“父亲让我删掉一半。”



    欧阳寅之愣了一下:“老爷是嫌公子写得不好吗?”



    “倒也不是。”



    顾长安想起书案上那六个字,笑了笑。



    “只是我想做的事情太多,朝廷的钱却不够花。”



    他将旧文章放到一旁,重新铺开一张白纸。



    “把河工一类的邸报拿过来。”



    欧阳寅之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公子,现在重写?”



    “嗯。”



    “那还要不要把户部钱粮的抄本找出来?”



    顾长安拿起笔,稍作思索。



    “不止户部。”



    “把沿河各省的田赋、人口和去年受灾的奏报一起找出来。”



    欧阳寅之看着几乎堆满半面墙的木箱。



    “今晚都要看完吗?”



    顾长安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了第一句话。



    “先找最近半年的。”



    欧阳寅之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翻找邸报。



    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顾长安低头看着空白的纸面,脑海中却仍旧回响着父亲方才问出的第一个问题。



    银从何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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