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帐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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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批帐篷卡了十四天。
卡的原因一点也不稀奇。第五军三万人往南开,沿途宿营全靠帐篷,军需处三月里就报了数,报上去以后没了下文。
英方那边的说法很清楚:这批东西腊戍的库里有,可是它们在账上属于英缅军第一师的营具。要动,得报德里。
“德里要多久?”
“这个要看德里。”
军需处的孟上尉为这件事跑了四趟。第四趟回来他把帽子往桌上一摔,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讲究的库房:东西就在那儿堆着,谁也不许动,因为那是印度的东西。
林安是三月底接手的。接手的原因也不稀奇:她一个礼拜要去英军后勤处三回,顺路。
第一回去她心里还挺有把握。她戴着那副新领章,签的是“暂委陆军文职少校”,人家客客气气把她请进屋里坐。坐下来谈了四十分钟,谈出来的东西是零。
零这个数,她一直保持到第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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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号下午,第五回,她带着尹副官。
她这段时间出门都带着副官处的人,一来有个跑腿的,二来万一现场要签字,副官处的人在场,回去好交代。
磨到一半,院子那头呼啦啦进来一群人。
走在前面那位穿着笔挺,皮靴锃亮,走路很快。进屋以后他没有寒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扫到墙角一个正靠着门框抽烟的英军上士身上,停住了。然后他开口了,用的是英文,声音不高,可是那个调子一出来,屋里所有人的脊梁骨都直了一下。
“Attention.”
那位上士的烟掉在了地上。
孙立人走过去两步,站定,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他说的话林安听得清清楚楚:他说这位士兵的领扣没有扣,说他的皮带歪了一寸,说他在办公场所抽烟;他说他在美国念书的时候,军校里对军容有一套规矩,那套规矩是从英国学来的;他说他很难过地发现,现在英国的军队自己反倒忘了。
这一段用了不到一分钟,一个脏字也没有,语速平稳,用词讲究。那位上士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立正站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康纳利少校从里屋出来了。他出来的时候还没弄清楚状况,一开口是很客气的一句“有什么可以效劳”。
孙立人转过身来。
“少校,这位是您的人?”
“是。”
“那么请您告诉我,”孙立人说,“贵军的《王室条令》里关于办公场所仪容的那一条,是废止了,还是我记错了?”
康纳利的脸也白了一下。
林安坐在那张桌子前面,手里还捏着笔。她的反应跟屋里所有人一样:腰挺直了,不敢出声。她瞟了一眼身边的尹副官,那位比她还僵,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跟个小学生似的。
后头的事情就顺得不像话。
康纳利先把那位上士打发出去了,回来以后满脸是笑,请孙师长上座。孙立人也不坐,站着就把话说了,说新三十八师明天要往南开,缺帐篷,缺多少,什么时候要。
说完他停了停,换了个口气,拿英国人的伙食打趣了一句。那一句林安听懂了,也没什么了不起,就是一句寻常的玩笑话。
康纳利哈哈大笑,笑得腰都弯了。笑完他当场答应,两批帐篷,今天下午就调。
整件事从头到尾不到十分钟。林安为了同样的东西已经来了五回,加起来快三个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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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人办完转身往外走,路过林安这一桌,眼睛在她肩上扫了一下,停了半秒。
“少校?”
“是。”林安站起来,“文职少校,第五军外事编译室,林安。”
“哦。”孙立人点了点头,“翻译。”
“是。”
他“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们杜副司令跟英国人谈,是你在中间?”
“是。”
孙立人笑了一下。那个笑说不上是好意还是恶意,就是很直。
“那你辛苦。”他说,“我这边用不着。跟人说话,隔一层就变一层味道。我自己说,说错了是我的,说对了也是我的。”
说完他就走了,一群人跟在后头,脚步声呼啦啦地出了院子。
康纳利回过头来,看见林安还站着,脸上那点笑还没收干净。
“抱歉,林少校。我们刚才谈到哪里了?”
“谈到帐篷。”林安坐下,把笔重新拿起来,“贵方说这批东西在账上属于英缅军第一师的营具。”
“是。”康纳利清了清嗓子,“营具的调拨权在德里。”
林安“嗯”了一声,低头接着记。同一间屋子,同一个少校,同一批帐篷,人家十分钟,她五回,德里还是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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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的路上,尹副官憋了一路,走出两条街才憋出一句。
“这位孙师长……”
“怎么?”
“厉害。”尹副官说,“我在军里这么多年,第一回见着中国人这么训英国人。”
“是厉害。”
“您说他那几句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大概不用想。”林安说,“他在美国的军校里念了四年,那一套规矩他比康纳利还熟。”
尹副官琢磨了一会儿,“嘿”了一声。
“我刚才腿都软了。”
“我也软了。”林安说。
两个人一块儿笑起来。笑归笑,林安知道这事尹副官回去准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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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副官果然回去讲了。
那天晚上他在副官处讲了一遍,第二天在食堂又讲了一遍。讲到第三遍的时候,那位英军上士的领扣已经变成了三颗没扣。
军部里传了两三天。第五军直属那边有个连长专门跑到副官处来问,问那句英文到底怎么说,说他想学一句。
英文火了两三天,帐篷还卡在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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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四号下午她又去了英军后勤处,见的是康纳利。
坐下以后她把话说明白了。
“少校,帐篷这件事我不再跟您绕了。我今天想请教您一句实在话:这批东西,有没有办法不报德里?”
康纳利放下手里的笔。
“林少校,我要是能办,我早办了。”他说得很老实,“这批帐篷在账上是营具。营具的调拨权在德里,这不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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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戍这边能定的。”
“那什么东西是腊戍这边能定的?”
康纳利愣了一下。
“我是说,”林安接着说,“贵方在这个库里的东西,总有一部分是可以由驻地长官处置的吧。哪些可以?”
康纳利想了想。
“消耗品可以。粮食、燃料、药品这一类。还有??”
他停住了。林安没有催他,这种时候一催,话就回去了。
“还有过境部队的临时宿营器材。”康纳利说,“这一项是驻地长官的权限,不用报德里。”
“过境部队。”
“是。”康纳利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部队在本地驻扎,那是营具。部队路过,那是临时宿营。这两样在我们的账上是两个科目。”
“两个科目差多少?”
“科目差得很远。”康纳利说,“东西是一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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