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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仰光回国走的是陆路,先到腊戍,再上滇缅公路。





这条路林安在纸上摸了三个月,如今坐进车里,头一回拿屁股量了一遍。量出来的结果是:她记的那些东西,有的对,有的不对。





周师傅讲过一段,说过了某处得下到河滩上顺着走两里再爬上来。车队走到那儿果然绕,绕得司机骂了一路,从缅甸骂进云南,中间硬是没重过样。林安在本子上给这一条打了个勾,勾打得又重又狠。可再往前十几里,何师傅说的那座石桥就出了岔子??桥是有,可不是石头的,桥面上铺着木板,木板底下的架子是新的,木茬还发白,一看就是这半年才动的工。她把那一条划掉重写,写完在旁边注上日子。





“你划它做什么。”张妙妙探过头来。





“记岔了。”





“人家说的时候明明就是那样啊。”





“人家说的是去年。”林安把铅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东西会变。往后凡是记路,年月得记上,谁说的也得记上。人家没错,是我没问明白。”





张妙妙“哦”了一声,低头在自己本子上也添了一笔,添完还嘀咕:早知道这么费事,当初就该拿绳子把周师傅捆车上一块儿拉回来。





车队走了十来天。这十来天,四个人白天在车里颠得五脏挪位,晚上到了站头就摊开本子逐条核对,核对到后来连郭兴豪都不算他那本账了,抱着一册地名簿子跟司机套近乎,一口一个师傅,烟递得比谁都勤,就为问一句哪一段最难走。





司机说都难走。





“那最难走的是哪一段?”





“最难走的不分段,分季节。”司机吐了口烟,“雨季。雨季里翻车翻得跟下饺子似的。”





“一个月翻几辆?”





“数不清。”司机说,“数得清就不叫滇缅路了。”





这句话郭兴豪一路上念叨了三遍,念到第三遍连开车的都嫌他烦。





到了畹町,车队歇半日。那天下午一伙人挤在路边一家小铺子里吃饵丝,汤上浮着一层红油,辣得张妙妙直吸气。林蔚把碗往外一推,忽然把话头转到他们四个身上。





“你们几个,回昆明以后有什么打算?”





四个人谁也没料到这一句,一时间桌上只剩吸溜面条的声儿。





“我的意思是,”林蔚拿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这一趟的地图,回去还得接着做,做完了还有别的。侍从室情报科那边我打过招呼,你们要是肯留下来,可以正式入伍,给你们授少尉。”





“愿意。”





查良铮答得极快,快到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去捞碗里的饵丝,像是嫌自己这两个字出口出得太不值钱。





张妙妙紧跟着:“我也愿意。”





郭兴豪推了推眼镜,笑得像是刚谈成一笔划算买卖:“当然愿意。”





三双眼睛一齐看过来,林安却没接上。





她这两个字卡在嗓子里,是因为这话半年前已经有人跟她说过一回。新加坡那晚的回廊上黄灯昏昏的,第五军军长夹着烟站在廊柱边,说军部正缺翻译人才,问她愿不愿意过来;她当时答的是“我一定好好考虑”。这半年山高路远,那句考虑她一天也没敢忘。眼下副团长开口留人,她要是张嘴就应下来,往轻里说是不记事,往重里说就是两头讨好。





小铺子那头,杜聿明正把烟从嘴边拿开,隔着两张桌子,恰好接住了她扫过去的那一眼。





那一眼她自己都没觉出是什么时候递出去的。





杜聿明什么也没说,只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点完低头继续吃他那碗饵丝,好像方才根本没抬过头。





林安把筷子放下:“愿意。”





那一下头点得轻,她读出来的意思却不轻:参谋团也好,第五军也好,横竖是一条线上的事,先把那颗星拿到手再讲别的。





少尉的饷比翻译处高出小半截,另有服装费、副食费,出差还有旅费,这是头一层。第二层要紧得多:军官的身份是正经在册的,往后但凡要办点什么,保人、证明、公函,样样都比一个“雇员”顺当。她心里那条走了两年也没走通的路,头一道门槛就横在这儿??如今有人把钥匙递到跟前问她要不要,她当然要。





林蔚点点头,没再多问。倒是刘耀汉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从军可不是儿戏。少尉是有的,军队的规矩也得学。”





“规矩能难倒我们?”张妙妙筷子一横,“这三个月军队里的活儿,咱们哪样没干过。”





一桌子人都笑了。刘耀汉也跟着笑,笑完低头喝汤,没接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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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车队还要歇一阵。林安把自己那副碗筷收进木盆,出了铺子门在檐下等着,等到杜聿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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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从里头出来。
  

  

  
“长官。”
  

  

  
杜聿明停下脚看她,那神情像是早知道她要在这儿。
  

  

  
“在新加坡的时候,长官问过我一句话。”林安说,“我是想去的。”
  

  

  
杜聿明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摸出来又不点,就那么捏在手里:“蔚公是好意。参谋团那边缺人缺得厉害,他今天开这个口,是替你们四个铺路。人家当着一桌子人留人,我总不好隔着桌子伸手把人抢回来??这个脸我不能驳,你也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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