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陷入黑暗与深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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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呀,雅特利亚斯。”





那声音从虚空中来。





不是从某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渗进来。像有人把嘴唇贴在你耳后,又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小串气。圣殿里极静。圣水池泛着微光,墙上的旧纹在光中轻轻起伏,像是整座殿堂都在跟着那声音呼吸。





“不用说早了。”德利嘉没有睁眼,“我还巴不得你死在昨天。”





“有必要这么绝情吗?”那声音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是那种像旧友之间、明知道不会和好、却还是忍不住要开口的语气。





“乌洛波洛斯。”德利嘉说,“你在两千年前犯下的罪,我不会原谅你。他们也不会。”





“阿尔提奥,伊莎,贝斯特。”那声音慢慢念出三个名字,像在念一段旧祷文,又像在念三个已经很久没有被提到过的旧伤。





“帮我替故友们问好。”它说,“我会去找他们的。”





“你现在还能这么频繁地和我说话。”德利嘉说,“这力量,是从谁那里吸来的?”





“哈哈,雅特利亚斯,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聪明。”乌洛波洛斯说,“等我找到下一具身体,你们都要付出血的代价。不过我也杀不死你。你总会从圣水池里再爬出来。像以前一样。一次又一次。像不会灭的旧灯。”





“佩洛利从没把你当成他们的神。”德利嘉说,“你也是可怜。”





“那又怎样?”乌洛波洛斯说,“从我走上这条路起,我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过。”





“他们不是你可以随手丢下的棋子。”德利嘉说。





“棋子已经死了。”乌洛波洛斯说,“接下来是棋盘。”





“你试试。”德利嘉说。





“我会的。”乌洛波洛斯说。





“再见,雅特利亚斯。我们会很快再见。”





那声音散了。





像一团看不见的灰,从殿中慢慢沉下去。没有风。没有光。可整座圣殿都像被它留下了一道极淡极冷的痕。像有谁从你梦里走过,你醒来后,连床单都是凉的。





德利嘉睁开眼。





她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圣水池中央。那里有她自己的倒影。很白。很旧。像一张已经死了很多次、又活了很多次的脸。眼睛是龙族的。很静。静得连池水都不敢大动。





“乌洛波洛斯。”她低声说。





“你最好是真的来。”





她站起来。黑裙拖过地面,像一小片正在融化的旧夜。殿门开了。外面的光很强。强得让她眯了眯眼。她不喜欢这种亮。太像很多年前圣战结束后的早晨。也是这么亮。亮得让人以为世界已经干净了。





“奥利维亚呢?”她问门口的侍从。





“圣上,她在竞技场。”





“知道了。”德利嘉说,“守好首都。”





“是。”





她朝外走去。风从长廊尽头吹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也把黑裙边上的蕾丝吹得像许多只还在睡的小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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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技场很大。





不是那种只为观赏而建的华丽殿堂,也不是希斯塔那种由钢铁和机械压出来的新式武斗场。它是旧的。是真正的旧。是用最老最硬的灰岩一块一块垒起来的。墙面上有数不清的划痕。有些是武器留下的,有些是人的手指在临死前扣进去的。风从上面吹下来,会把积了几百年的灰慢慢扬起来。





奥利维亚站在最高的看台边。





她没坐。从以前到现在,她都不喜欢坐着看人打。她的长矛就放在手边。没出鞘。可它立在那里,比下面许多人还显眼。像这竞技场里最安静、也最不可忽略的一柄旧兵器。





下面两个勇士正拼命地打。





一个壮得像座小山,每一拳都带着风声,像要把整块石板都震碎。另一个很瘦,像蛇,像水,像雾,总能在最后一刻滑开。两人打得很真。不是表演。是真想赢。也真不想死。





“圣上,您来了。”奥利维亚没有回头。





“你在这里干什么?”德利嘉说。





“挑几个能用的。”奥利维亚说,“维多利亚不能只靠我一个人。”





“怎么样?”德利嘉说。





“还不行。”奥利维亚说,“那个壮的只有力气,没有脑子。另一个懂怎么打,可先天已经封死了他的上限。”





“你挑人,一直这么严。”德利嘉说。





“我在战场上学会的。”奥利维亚说,“把士兵交给一个走错路的人,他们会白死。”





“你做得对。”德利嘉说。





她看向远处。





竞技场后头,是一排极老的旧殿。有些已经塌了一半。再远处,天灰灰的。不是阴,是像要下雪。塔拉戈纳的雪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先压在天上,然后才落下来。





“我有个建议。”德利嘉说。





“您说。”奥利维亚说。





“我感觉到乌洛波洛斯了。”德利嘉说,“她离我们越来越近。我想让你去一趟科塔拉。告诉精灵之母,永恒的诅咒又活了。”





“我该带多少兵?”奥利维亚说。





“一个都不带。”德利嘉说,“只有你。她不喜欢吵。带的人多了,她反而不见。”





“好。”奥利维亚说。





“路上小心。”德利嘉说,“如果碰见她,别看她眼睛。你身上有咒。被她看一眼,你就不是你了。”





“我知道。”奥利维亚说。





“那咒,也不全是坏处。”德利嘉说,“至少它让你离死亡更远。可代价,你清楚。”





“我早就不在乎了。”奥利维亚说。





她提起长矛。





“我出发了。”





“去吧。”德利嘉说,“安全回来。”





奥利维亚走了。





她走得很快。金色长发在风里像一小片很亮的旧旗。德利嘉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





“快了。”她说。





“都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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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卡布罗城边。





潇静一行人还没真正进城,就先听见了声音。





不是战鼓。也不是警笛。是热闹。极热闹。像有几百个喉咙同时在吆喝,几百双手同时往摊子上比划,几千枚钱币在柜台和掌心之间来回碰。空气里全是香料、熟油、炭火、旧木和甜酒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很厚。厚得你还没看见城,就先知道这地方活着。





“这地方好热闹。”萨麦尔说。





“斯卡布罗以前是图拉第二大城。”切茜娅说,“只比科塔拉小一点。商人多,货多。打不打仗,都有人在卖东西。”





“可我们不是来逛街的。”阿丽娜说。





“先要见一个人。”切茜娅说,“不过密钥在斯卡布罗集市的旧贵族手上。没有那东西,我们见不到她。”





“谁?”潇静说。





“精灵之母。也是大地之母。”切茜娅说,“图拉族的神明。她管再生。她的治疗术和再生术,整个西大陆没有人比得上。她可以让伤口长不好,也可以让血一直流。”





“那很麻烦。”萨麦尔说。





“可对我没用。”她说,“因为我的恢复不是元技。你的也是。所以这一套在你们身上,效果不大。”





“那我不是随便赢?”萨麦尔说。





“不。”切茜娅说,“这大陆有六位神明。其中一个死在了几千年前的圣战。每一个都有毁灭国家的能力。你很强。可别把他们当成普通敌人。”





“那他们和撒旦比呢?”萨麦尔说。





“比撒旦更老。”切茜娅说,“也更会藏。”





“你了解的有点太多了。”阿丽娜忽然说。





“书里看的。”切茜娅说,“我小时候没什么玩伴,只能翻旧书。有些书很老,老到连封面都没有了。可里面的事,全是真的。”





“你们那边,也一定有这样的书吧。”她说。





“有。”潇静说,“不过我们不叫书,叫死人留下的账。”





“那也差不多。”切茜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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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进了城。





石板路不宽,但被无数双鞋磨得很亮。两边店铺紧挨着,招牌用旧木和铁钉拼成。有卖香料的,彩色粉末像一幅幅打翻的画。有卖旧刀剑的,刀口已经卷了,却还摆得整整齐齐。还有卖糖果的。几个小孩围在那儿,手心里捏着几枚很小的钱,眼睛亮晶晶的。





“这地方比我想得有人味。”潇静说。





“因为这里的人还在过自己的日子。”切茜娅说,“战争打了那么多年,他们早就不看了。谁打赢谁,都还得吃饭。饿着肚子,是打不动仗的。”





“所以你才带我们先逛。”潇静说。





“人一放松,才想得清楚事。”切茜娅说。





“切茜娅今天像变了个人。”阿丽娜说。





“我一直这样。”切茜娅说,“只是前几晚你们太累了,我不太敢说。”





“你还会体谅人了。”萨麦尔说。





“我会很多事。”切茜娅说,“只是没地方用。”





她笑了一下。很轻。可那笑里像藏着点什么。不是坏。是太自然。自然得让阿丽娜又多了几分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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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茜娅带他们七拐八拐,进了一家旅馆。





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个旧花盆,花已经枯了。门是木的,上面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半白,正用牙签剔牙。他脚边放着一盘吃剩的烤肉,骨头还没凉。





“四位住店吗?”老板说,“四人间,九百维多利亚币。”





“我们没带钱。”切茜娅走上前,眼睛看着他。





“今晚,让我们免费住一晚,好不好?”





老板的手停住了。





牙签还夹在指间。可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从里面按住了。眼神慢慢散开。不是困。是空。空得不像个活人。





“好……好的。”他说。





他慢慢从柜台下取出一把旧钥匙,双手递过去。





“这是房间钥匙。请休息。”





“谢谢老板。”切茜娅接过钥匙,回头对他们笑,“走啦。老板保重身体哦。”





“他为什么突然就不要钱了?”潇静说。





“也许他今天心情好。”切茜娅说。





“心情好也得吃饭。”潇静说。





“说不定他家里有别的收入。”切茜娅说。





阿丽娜没说话。





她走到柜台前,对老板说:“能免费给我瓶水吗?”





“好……好。”老板把水递过去。





那动作很僵。像有谁从后面拉着他的手腕。阿丽娜接过水,没有马上拧开。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那眼睛像被雾盖住了。没光。没神。像人还坐着,可里面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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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阿丽娜说。
  

  

  
“不……不客气。”
  

  

  
阿丽娜转身上楼。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切茜娅正看着她。
  

  

  
“这地方不对劲。”她想。
  

  

  
她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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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饭时间,切茜娅带他们去夜市。
  

  

  
斯卡布罗的夜,比白天更热闹。街上全点着灯。不是电灯,是油灯和一种会发蓝光的石头。那些光混在一起,把人群照得像一锅慢慢沸腾的旧汤。烤肉的烟从街头飘到街尾。蜜饼在铁板上“滋滋”响。有卖汤的,有卖花的,还有几个穿着旧袍的吟游诗人,在角落弹一把断弦琴。
  

  

  
“第一站,大烤肉。”切茜娅说。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萨麦尔眼睛一下亮了。
  

  

  
“你白天就盯着人家的烤架看。”切茜娅说。
  

  

  
“有吗?”萨麦尔说。
  

  

  
“你看得口水都快滴下来了。”阿丽娜说。
  

  

  
“我那是欣赏。”萨麦尔说,“对食物的欣赏。”
  

  

  
“你那叫饥渴。”阿丽娜说。
  

  

  
“都一样。”萨麦尔说。
  

  

  
四人走到烤肉摊前。
  

  

  
“老板,十二串大烤肉。”切茜娅说。
  

  

  
“八十四元。”老板头也不抬。
  

  

  
切茜娅又看向他的眼睛。
  

  

  
“我们今天忘带钱了。能不能请我们吃四串?”
  

  

  
老板愣了一下。
  

  

  
“好……好。给你们四串。不要钱。”
  

  

  
“谢谢老板。你人真好。”
  

  

  
切茜娅接过烤肉,分给三人。
  

  

  
“这地方的人怎么总免费请我们?”潇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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