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不要忘记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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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首都,圣光塔。





这名字说来像神迹,可它本身并不发光。它只是太高了。高得让所有从下面走过的人,都不敢抬起头看太久。塔身由极旧的灰岩和一种深黑色金属交叠而成,没有装饰,也没有神像。只有几道很窄很窄的窗,像被谁用刀从塔身上轻轻划出来的口子。





而在地下数十米,一道又一道沉重铁门之后,才是这国家真正不想让人看见的地方。





绝密档案室。





门口站着两名守卫。他们不是普通士兵。是维多利亚专门培养出来的“无面卫”。不笑,不说话,连呼吸都轻得不像活物。他们站在阴影里,像两尊从旧王庭地底下长出来的石像。别说飞蝇,就是一颗灰尘,若不是从他们眼前飘进去的,也会被切下来。





“圣主,您来了。”





一个极瘦极老的记录官站在门内。他穿着深灰色的旧袍,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徽记。他的眼睛很静,静得像两块被水泡了太久的旧玻璃。





“那几个外来人类,调查得如何了?”圣主问。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声音。





不冷,也不热。像一柄已经出了鞘、却还不急着落下的剑。它从很深的阴影里传来,带着一种与这地下绝密档案室极不相称的平静。





“目前还没有确切消息。”记录官低头,“他们所在区域的警察署,到今天早上为止,没有传回任何有效回应。”





“我知道了。”圣主说。





“关于那个不死的诅咒呢。”她说。





“已确认,在依玛拉复活。”记录官说。





“哦,是吗。”圣主说。





她没有走出来。





她仍站在更里面的那片暗处。只能看见半截黑色的裙摆。那裙子极长,是蕾丝织成的。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白蕾丝,而是黑。一层叠着一层,像把夜色自己穿在了身上。裙摆底下没有声。她动的时候,连空气都不敢先动。





“他们总有一天,会走到圣光塔下面。”她说。





“到那个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就是绝对压制的控制。”





“您的意思是……”记录官抬头。





“我们只能尽量祈祷,那一天来得越晚越好。”圣主说,“维多利亚的时间不长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会用性命守住这里。”





“我知道了。”记录官深深低下头,“属下告退。”





他不敢多看。





那是他很多年里学会的规矩。不是怕。是某些人,你多看一眼,就会忘记自己本来站在哪里。





他退下了。





铁门在身后极轻极轻地合上。





暗处才慢慢走出一道影子。





那是一个极年轻的少女。





白色中短发,发尾极齐。刘海从额前分开,露出下面一双颜色极淡的眼睛。那眼睛不是蓝,也不是灰。像被天光洗过、又沉进深海里的旧银。她的肤色很白,白得发冷。可那冷,不是病。是像从龙鳞下面透出来的、与生俱来的凉。





她头上生着一对角。





不是牛那样弯的,也不是羊那样盘的。是龙角。从发间向后斜去,像两片刚刚长成、还不愿收敛的夜。





她的黑色长裙一直垂到脚面。不是礼服,也不是军装。那种黑很重,很静,像把整个旧王庭的影子都裁下来,缝成了衣。蕾丝自肩口向下铺开,像有无数极细极细的荆棘,正安安静静地伏在她身上。





她站在档案室最深处的旧灯旁,看着那一点几乎快要灭掉的光。





“人类。”她低声说。





“已经走到这里了。”





她说得极轻,像怕被塔顶上那口即将敲响的大钟听见。





“阿赫马尔和乌洛波洛斯说过的那些,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真的。”





她没有再往下说。





有些名字,在这里不能提。有些神,在这里也不能信。





可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她转过身,走到一面极旧的石壁前。那壁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道已经看不清的裂痕。像从前有谁曾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这里硬生拔走。





“还不到时候。”她说。





“还不是你该知道我是谁的时候。”





她的声音被地底的冷气慢慢吞掉,像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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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玛拉。





第二个清晨。





天还没有完全亮,萨麦尔已经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这里太潮了。半夜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像一条很凉的舌头,时不时舔一下她的脚踝。她再皮硬,也睡得不算踏实。





她轻手轻脚起来。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那点极淡极淡的天光,把炉子重新点着。旧灶,旧锅,几块木炭。她不习惯这里的厨具。可手一搭上去,身体还是自动动了起来。就像以前在希斯塔,在玻利瓦尔,在每一个刚打完仗、大家都还没醒来的早晨,她总是第一个站在炉边的人。





“反正你们也不会做。”她小声说。





她动作很轻。切菜,和面,热油。每一下都像怕把屋子里某些还没醒的梦给碰碎。锅里有东西慢慢发出细响。那响声不大,却像在替这新一天起头。





她回头看了眼潇静。





潇静还侧卧在地铺上。一只胳膊压在旧毯外。白发乱乱地铺在枕边,像一团夜里被风吹散的旧雪。她睡得不算安稳。眉头微皱。脸上有已经干掉的泪痕。不是新泪。是昨晚睡前没擦净的。她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是维依娜的信物。





那信物很小。像一小片旧铜,又像一颗被从衣服上扯下来的旧扣。可它已经被潇静握得发亮,像这屋子里唯一还肯在她睡着时,陪她一起醒着的东西。





“本来还想再吃一次她做的烤蜜饼。”萨麦尔低声说。





“切茜娅,吃早饭了。”她说。





可切茜娅不在。





萨麦尔又回头。





阿丽娜还没醒。她靠在墙边,黑发从脸边垂下来。没有血,没有伤。可她的呼吸很浅,像在梦里也在躲什么。





“时间还早。”萨麦尔想。





“再让她们睡一会儿。”





她没再说话,只把已经烤好的水果派从炉边取下,整齐摆在旧盘里。那些派很小,表皮微焦,中间还在冒一点极细极淡的热气。像这个早晨,还愿意为了几个异乡人,留一点点甜。





没过一会儿,潇静醒了。





她先看见的是光。





很淡。带着点从窗外旧楼后渗出来的水汽。不是晴。是那种很薄的、像被谁用冷水洗过的蓝。有几片叶子挂在窗外树枝上,叶尖还坠着露。她没动。只是看着。像在等自己真正回来。





“嘶。”她吸了口气。





“头好痛。”





阿丽娜也醒了。





她慢慢坐起来,刘海乱乱地披在额前。不是战斗后的乱。是那种一整夜都在翻身、最后干脆靠着墙迷迷糊糊睡过去的乱。眼睛还带着倦,像刚从一场不怎么好的梦里爬出来。





“昨晚做噩梦了?”潇静问。





“不算。”阿丽娜说。





“我梦见了很陌生的地方。”潇静说。





“我独自行走在大道的中央。对面站着一个人。我不认识她。可我的身体像不属于自己。不是我在战斗。是某种精神在控制着我。”





“那确实像噩梦。”阿丽娜说。





“算了。”她抓了抓头发,“过去就让它过去吧。今天还要去见索玛。”





切茜娅从浴室里出来。





她的头发还半湿着。水从发尾滴下来,落在衣领边,像几滴还没被接受的新一天。黑白碎花裙已经换过,不是那身沾血的。可她整个人还是薄。像一株刚被雨洗过的、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长的草。





“各位,早上好。”她说。





“今天恢复得怎么样?”潇静说。





“我吗?”切茜娅说,“昨天伤口已经愈合了。你们呢?你们不也受了伤?”





“我们早就没事了。”阿丽娜说,“拿回元技以后,那些伤当场就合上了。”





“真是……”切茜娅顿了顿,“你们的力量为什么能强得这么离谱?我活这么久,从没见过有人能像你们那样。”





“因为我们是从比这里更黑的地方爬出来的。”潇静说。





“那时候我们不止要打一个撒旦。”她说,“还有一整片不相信我们的人。每天都有新伤,每天也都有新的人倒下。能活到现在的,都是被磨出来的。”





“在那个时候,我们的战术和力量早就已经成型了。”阿丽娜说,“不是天赋。是你不那样,就活不下去。”





切茜娅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她们。





像在看一种自己曾经也很想成为、却一直没机会成为的人。





“你们聊完了吗?”萨麦尔的声音从外屋传来。





“我好不容易烤好的水果派,要凉了。”





“你这人,听我们说话听了多久?”阿丽娜说。





“没多久。”萨麦尔说,“就你们说到‘被磨出来’那里。”





“你有什么意见?”阿丽娜说。





“没意见。”萨麦尔说,“我只是觉得,再磨下去,派都能当石头了。”





几个人围到桌边。





这算他们来西大陆后,第一顿能坐下来好好吃的早饭。派很甜。不是那种发腻的甜,是刚出炉时,果香自己从焦皮里透出来的那种。阿丽娜吃了一块,没说话,又拿第二块。萨麦尔看着她,像在说“刚才还嫌我”。





“今天去找索玛。”潇静说。





“她说有大事。”她说。





“嗯。”萨麦尔说,“反正也入了人家的队伍。不过说实话,就他们那种程度,打起来像聚众斗殴。可能没我们出手的必要。”





“别这么说。”潇静说,“他们不是元技者多。只是装备差。会死的人,还是很多。”





“所以我们才得去。”萨麦尔说。





“行了。”阿丽娜说,“走吧。”





四人离开出租屋,朝中心区以东的港口去。





街上的人不少。可没几个看他们。也许是这几天城里事太多,大家已经学会了对陌生人少看一眼。也许是他们走得太快,像四片被风吹乱的旧叶,来不及让人记清。





潇静走在最前,忽然说:





“你们还记得维依娜说过,要找那些精灵报仇吗?”





“记得。”萨麦尔说,“她说那些精灵骗他们,说能治诅咒。其实是把他们当实验品,往我们那边送。”





“今天见完索玛,要是有空,我们正好替她走一趟。”潇静说。





“切茜娅。”她忽然说。





“你们这里的诅咒,到底是怎么回事?”





切茜娅没马上回答。





她走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袖子拉起来。





手臂上有一圈一圈极细极黑的纹。不是画上去的。是像从骨头最深处渗出来,又慢慢浮到皮肤下的。很暗,暗得发青。





“这就是诅咒。”她说。





“五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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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大陆上还残存着许多上古魔物。后来它们被清光了。可尸体留在土里。谁沾了,谁就被咒上。特别是我们使用元技的时候,诅咒会顺着流动的元力进得更深。”
  

  

  
“它会从手开始,慢慢绕满全身。然后,寿命就短了。”她说。
  

  

  
“可它也有好处。它能让元技更强。”
  

  

  
“你们人类没有。”她说,“因为你们身上没有我们这种,和魔物共处过的血脉。”
  

  

  
“所以你们才总想治。”潇静说。
  

  

  
“治不了的。”切茜娅说,“这世上没有任何药能把这种黑从骨头里洗掉。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少用元技。让死慢一点。”
  

  

  
“可你昨天……”潇静说。
  

  

  
“对。”切茜娅说,“所以我一直不敢用。怕连累你们。要不是昨天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她没说完。
  

  

  
“你是在救我们。”潇静说。
  

  

  
“是啊。”萨麦尔说,“如果那时你不出手,我可能已经被那刀钉穿了。虽然我是很想自己爬起来。可那也需要时间。”
  

  

  
“你还会说谢谢啊。”阿丽娜说。
  

  

  
“我是替我们说的。”萨麦尔说。
  

  

  
“我可没让你替。”阿丽娜说。
  

  

  
“那我收回。”萨麦尔说。
  

  

  
“你收得倒快。”阿丽娜说。
  

  

  
切茜娅被她们一吵,反而笑了一下。
  

  

  
“你们真怪。”她说。
  

  

  
“以后习惯就好。”潇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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