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表功安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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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刻意收拾得齐整了些,穿了件极素净的藕荷色对襟长衫,外罩一件颜色稍深的青灰色比甲,领口处滚着一圈极细极窄的暗纹。发间仍只那支素银簪,簪尖一点微光,在满室檀香里若隐若现。周慎行抱着那摞文书,跟在她身后。两人进了堂中,还未及开口,那黄秉章已先出了声。
  

  

  
“哟,这便是沈家姑娘?”他斜靠在椅背上,那只肥厚的手掌仍不紧不慢地转着铁胆,眼皮抬了一半,像在打量一件从道署里冒出来的稀罕物事,“百闻不如一见。坐,都坐。”
  

  

  
话虽如此,他却只朝周慎行抬了抬下巴,压根没给沈知微让座。堂中几把椅子皆已有人,只余门边一张小杌,黑漆剥落,四脚里还有两根拿麻绳绑着,搁在门槛边上,像随时预备着给下人坐的。沈知微看在眼里,笑了笑,没坐。她走到堂心站定,朝众人敛衽一礼,动作不卑不亢,裙摆纹丝不动。
  

  

  
“诸位乡贤。”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粒粒极净的珠子,清清楚楚地滚落在满堂沉闷的空气里,“民女此番随周先生来,是为着宜川境内五百余降卒落籍垦荒的事,想与诸位当面商议个章程。”
  

  

  
“商议?”黄秉章“哼”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黏腻而短促,“沈姑娘,不是黄某不给道台大人面子。只是这降卒安置,是官府的公事,咱们这些乡野草民,能商议出个什么?姑娘家家的,坐在家里绣绣花、做做女红便好,何苦跑到这男人堆里,掺和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他说到“男人堆”三字时,尾音故意拖得极长。座中几个士绅都笑了,那笑声不高,却像几把钝刀,齐齐往沈知微面上刮。吕世勋皱了皱眉,想开口,那孙守谦却抢先一步,用那种长辈逗晚辈的口吻,笑眯眯地道:“沈姑娘今年也十六了吧?正是说人家的年纪。黄三叔我多一句嘴,姑娘这般抛头露面,往后哪家公子敢上门提亲?依我看,姑娘不如早些回去,把心思放在该放的地方,免得到时候花期一过,倒要愁坏令尊大人。”
  

  

  
他这话说得油滑,带着几分刻薄的笑。满堂又笑起来,这一回声音更大了些,那盏檀香炉里的烟都被笑声震得轻轻一颤。沈知微站在堂心,耳中嗡嗡响,袖中的手指极轻极轻地蜷了蜷。她觉得自己像一尊被人摆在了台面上随意赏玩的瓷瓶,他们围着她转,看她的颜色,猜她的年份,最后再笑嘻嘻地给她估个价。那些字眼落下来,不重,却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你是个女子”这五个字上。
  

  

  
“黄先生。”她开口了。声音仍不高,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让满堂的笑声极短极短地一滞,“延安城里的粥厂,月前每日放粥三百余石,那粥是按人头算出来的。宜川境内五百多降卒,每人口粮从道署粮仓划拨,账册上记着,十日一清。这算不算姑娘家该掺和的事,民女不敢与诸位争辩。只是若民女真缩在家中绣花,怕是用不了几日,道署连这点拨到宜君的粮食,都理不清了。”
  

  

  
她这话说得平静,不恼不怒,却让孙守谦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黄秉章转铁胆的手也停了一下,那两颗铁胆撞在一起,发出极轻极短的一声“叮”,像被谁按住了。堂中静了片刻,吕世勋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失分量:“沈姑娘既然来了,便是我等请来的客。黄兄、孙贤弟,有些话说得过了。”
  

  

  
黄秉章哼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忽听得院中传来一阵极稳极沉的脚步声。那脚步由外而内,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青砖地的节拍上。紧接着,堂外传来家仆极恭敬极紧张的一声通传:“沈道尊到??”
  

  

  
满堂霎时一静。那静比方才沈知微开口时更深,像有人忽然把整间屋子的空气都抽走了三分。黄秉章“腾”地从椅上站了起来,那两颗铁胆也忘了转,哐地一声滑进袖袋里。孙守谦几乎同时起身,还极快地理了理衣襟,那张尖瘦的脸上浮起一层极不自然的、怯生生的笑。几个士绅也都站起来了,只有吕世勋动作慢些,却也将身子挺直了,面上满是郑重的神色。
  

  

  
沈敬修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全套的四品云雁补服,官帽端端正正地戴着,帽翅在门框处极轻极轻地一摇。他的步子不紧不慢,面上无笑,目光极淡极稳地扫过堂中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女儿身上。沈知微朝他行了一礼,侧身让开。沈敬修便站到了她方才站过的位置。
  

  

  
“诸位方才说得热闹。”他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一块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石板,又凉又沉,“本道来迟了一步,倒教诸位多等了一会儿。”
  

  

  
黄秉章忙不迭地堆出笑来:“道尊哪里话,道尊哪里话。快请上座,快请上座。”他一面说,一面亲自去把首座那柄最好的酸枝圈椅擦了又擦,动作快得跟他那副身板极不相称。
  

  

  
沈敬修却站着没动。他的目光慢慢移向门边那张破旧的小杌,又慢慢移向堂中那几把空出来的椅子,最后落在黄秉章脸上:“黄员外,本道有一事不解。方才小女来时,听说诸位并未给她让座。本道这女儿,虽不才,好歹也是本道亲许了协理道署公事的人。她来了,与周先生同来,是为着诸位乡里的大事。怎么,本道的女儿,在这宜川县,连一把像样的椅子,都坐不得了?”
  

  

  
这话说得极慢,极沉,像把每一个字都碾在青砖地上。黄秉章的脸刷地就白了,孙守谦的两条腿更是软了一下,险些没站住。堂中几个士绅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只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沈知微站在父亲身侧,看见黄秉章额头上那层汗,正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是小人糊涂,小人糊涂。”黄秉章连连躬身,声音都变了调,忙不迭地指挥人去搬椅子,“快,快去给沈姑娘搬把最好的来!不,把太太屋里的那把黄花梨的搬来!”
  

  

  
沈知微没说话。她只是在父亲身后极轻极轻地挺直了腰,将目光平平地放出去,掠过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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