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杯酒藏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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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怀里抱着一只素色木匣,那匣子不大,却是上好的榆木雕成,四角包着黄铜,擦得发亮。匣子里装着新誊清的护卫民壮花名册与几份来往公文,都用蓝布裹着,整整齐齐。
  

  

  
杜文燮闻讯出迎。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墨绿锦袍,脸色却比那袍子还暗。那封信寄出已逾旬日,京中至今没有回音,这份悬而未决的忐忑,早已在他心底扎下了根,像一根极细极细的刺,不深,却总在那儿,一低头就疼。他这几日消瘦了不少,平日里那副圆润富态的模样褪去了几分,两颊的肉松垮垮地垂着,鬓边新添的白发怎么也遮不住。此刻他脸上堆着的笑意,像一层极薄的油,浮在面上,却盖不住底下的那点灰败。
  

  

  
“道尊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他拱着手,腰弯得比往日更低,声音里那点殷勤也带上了几分刻意的软。
  

  

  
“杜府尊不必多礼。”沈敬修还了半礼,面上仍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沉稳,“今日过府,是有一桩分内公事,须得请府尊帮衬。”
  

  

  
二堂内,杜文燮命人换了新茶。那茶是上好的雀舌,泡在青花盏里,芽叶舒展,像几尾刚睡醒的鱼。可两个人都没心思去碰那茶。寒暄几句,沈敬修便让周慎行将那只木匣打开,取出了那册厚厚实实的花名册,端端正正地摊在案上。
  

  

  
“杜府尊。”沈敬修的声音不高,却极清楚,“王二部众编籍一事,已核验完毕。只是这户籍造册,原是府县分内之事。本道虽领着兵备之职,终究不宜越俎代庖。特来请杜府尊过目,加盖印信。也好教这几百口人的户籍,名正言顺。”
  

  

  
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称量过一般。那册子摊在案上,正面对着杜文燮,最上头一行,便是王二的名字,墨迹端严,触目惊心。杜文燮的喉头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他当然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明面上是恭请上官用印,实则字字都是圈套。他杜文燮若肯用印,便是正式认可了这桩差事。往后但凡有人攻讦“私纵盗匪”,这印信便是他自己签下的免罪状。他若推诿不肯,倒要说出个不肯的道理来,那反倒要落个“不顾民生、故意刁难”的口实。
  

  

  
这哪是请他用印?这是把刀柄递到他手里,让他自己选,是握着刀尖,还是握着刀柄。可无论选哪头,那刀都在他手里了。
  

  

  
杜文燮伸手去接那册子时,手指竟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那一下极短,短得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可沈敬修看见了。他看见那几根养尊处优的、白净得几乎透明的手指,在碰到那粗粝的麻纸封皮时,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似的,缩了缩,才又慢慢地、一点点地按实下去。
  

  

  
“道尊办事,素来周全,本府岂有不允之理。”杜文燮说。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是平和的,甚至带着点笑,可那笑落在沈敬修耳中,却像一面绷得极紧极紧的鼓,随时会破。
  

  

  
印还是盖了。朱红的印记落在纸上,极艳极重,像一滴怎么都洗不掉的血。
  

  

  
用印已毕,沈敬修却并未起身告辞。他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极浅极浅地呷了一口,像在用这口茶润一润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的动作极慢,慢得让杜文燮心头那股子不安,像藤蔓一样一点一点地绞紧了。
  

  

  
“倒是最近,本道听闻,京中似乎颇有些议论延安剿抚方略的风声。”沈敬修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像在说一桩极不相干的闲事,“也不知是从何处传起。消息传得不够周全,倒教有心人存了误会,反倒不美。”
  

  

  
他说到“有心人”三字时,似有若无地朝杜文燮这边偏了偏目光。那一眼极轻极快,像风过水面时带起的一片涟漪,稍纵即逝。可杜文燮的脸,却在这一瞬间,刷地白了。
  

  

  
“杜府尊执掌一府,消息想必比本道更灵通几分。”沈敬修的语气仍是温温吞吞的,听不出半分火气,“不知可曾听见过什么风声?”
  

  

  
杜文燮的喉头上下滚了两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里出来,又干又涩,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本府在府衙闭门理事,倒不曾听得什么风声。”
  

  

  
“哦?”沈敬修应了一声。那一声极轻,像一粒石子落进了深水,连个响都没听清,便沉下去了。他不再追问,转而又道:“新任总督不日到任,想必要通核各府赈灾实绩。本道这几日正着人将延安一府九县的账目、户籍,连同预备仓核查、以工代赈诸项,一并整理成册,届时也好一并呈报。也算是替杜府尊分担几分案牍之劳。”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那只已经空了的茶盏上,声音又低了几分:“只是账目核对起来,千头万绪。若哪处有半点疏漏,牵连开去,倒是麻烦。杜府尊府衙这边,历年账目,想来是齐整的?”
  

  

  
这一句问得云淡风轻,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落在杜文燮耳中,却字字如锤。他额上瞬间沁出一层极细极密的汗珠,那汗珠沿着他日渐松垮的额角往下滚,有一滴正落在他扶着椅臂的手背上,凉得他一激灵。他强自维持着面上的镇定,甚至连嘴角那点笑意都还挂着,可他的声音,已经带了一丝极难听的干涩:“账目……账目自然是齐整的。劳道尊挂心。”
  

  

  
沈敬修望着他,唇角浮起一抹极浅极浅的、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慢慢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朝杜文燮拱了拱手:“那便好。杜府尊,今日叨扰了。”
  

  

  
杜文燮起身相送。他的腿有些发软,踩在青砖地上,像踩在一层极薄极薄的冰上。他一直将沈敬修送到二堂门外,又目送那两道身影沿着游廊渐行渐远,直到再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过身来。堂中空空荡荡的,那盏茶还搁在案上,茶汤已经凉透了,几片芽叶沉在盏底,像几尾死去的鱼。
  

  

  
他慢慢地、极慢极慢地坐回椅中。那椅子还是他平日里坐惯了的那把,可此刻坐下去,却觉得四面都空了,像有人把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给抽走了。他直愣愣地望着案上那册花名册,望着封皮上王二的名字,望着那方他亲手盖下去的朱红印信,忽然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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