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赤地惊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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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一声极尖厉的嘶喊,辨不清男女,只听见“没粮了都饿死吧”这几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条,捅进了本就绷到极点的人群。下一秒,整条队伍像被惊了的兽群,轰然涌动起来。前头的人被后面一推,直直往锅边扑;后面的人又怕被落下,拼了命地往前挤。一时间,哭喊声、差役维持秩序的呵斥声、铁锅被撞翻后粥水泼在炭火里的哧啦声,还有孩子们受惊后扯着嗓子的啼哭,混作一团,像一锅被搅碎了熬烂的沸粥,翻腾着,冒着滚烫的泡。
  

  

  
沈知微看见那个抱婴孩的妇人被人潮推倒了。她看见那妇人倒下去时,怀里孩子像一包脱了手的破布,直直甩了出去,摔在离她不到十步远的地上。一个差役想上前去救,被人群挤得连连后退,根本近不了身。
  

  

  
她想也没想,就从高案后冲了出去。
  

  

  
身上那件月白葛布裙摆擦过木栅栏,发出“哧啦”一声脆响,裂了一道长口子。她什么也顾不上了,眼里只有那个落在地上的孩子。可人潮太猛,像一堵会移动的墙,她刚挤进去就被撞得一个趔趄。有人狠狠撞在她的肩头,剧痛沿着肩胛骨炸开。她身子一歪,额头不知磕在了什么硬物上,只觉眼前炸开一片白光,随即是无边无际的黑,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将她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最后的意识里,她似乎听见父亲嘶声喊她的名字。那声音极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再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光很亮,白得刺眼。那是一种她从未在这个时代见过的东西??图书馆里彻夜不熄的顶灯,惨白的光照着摊满长桌的《陕西通志》与泛黄的荒政奏疏影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导师用红笔圈出一段话:“崇祯元年陕西这一段,是块最难啃、也最让人扼腕的骨头。”还有答辩前反复删改到凌晨的幻灯片,和连续赶工数月后,某个深夜骑车归途中骤然袭来的一阵眩晕。耳边有汽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像一头钢铁巨兽正朝她撞过来。
  

  

  
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闪过去,碎成无数亮晶晶的片,又像退潮一样,“哗”地一声,全退了。
  

  

  
再有知觉时,她先听见了自己的呼吸。
  

  

  
很轻,很浅,像一缕极细的线,在寂静的屋子里一起一伏。接着是身下柔软的触感,像一朵蓬松的云,托着她,把她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慢慢托了起来。
  

  

  
她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一顶素青色的帐幔,半旧,洗得泛白,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皂角味。帐幔上头绣着极细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只是颜色已经暗得不像样了,像把一整个春天都熬旧了。窗外有天光透进来,暖暖的,落在帐幔上,映得那莲纹若隐若现,像沉在水底的影子。
  

  

  
沈知微怔怔地躺了很久。她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叶子,脑子里有无数东西在翻涌,旧的、新的、清晰的、模糊的,全搅在一起,分不清什么是什么。她缓缓抬起手,放在眼前。
  

  

  
入目是一双纤细而陌生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细长,掌心处却结着极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皮肤很白,白得微微泛青,腕间系着一枚缠丝红绳,红绳上坠着颗极小的桃核,磨得发亮。这不是她的手。这双手太年轻了,年轻得像是从别人身上嫁接过来的。
  

  

  
可它们确确实实,长在她的腕子上,随着她的念头,轻轻地动了一下。
  

  

  
“姑娘可算是醒了!”
  

  

  
一声带哭腔的惊呼在耳畔炸开,沈知微吓得一抖。床前不知何时多了个人,是个五十上下的妇人,穿一件藕荷色比甲,鬓边白发被汗水濡湿了,贴在脸上,那张爬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又红又肿,像哭过好几回。她颤着手,先探沈知微的额头,又探鼻息,嘴里翻来覆去地念:“阿弥陀佛,可算是醒了,可算是醒了……”
  

  

  
那双手又粗又热,指节处全是操劳留下的硬茧。沈知微被这双手一碰,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滚烫的温度一激,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了上来。
  

  

  
王嬷嬷。奶大她的王嬷嬷。
  

  

  
她全都记起来了。
  

  

  
这具身体叫沈知微,年方十五。父亲沈敬修,陕西布政使司右参议,钦命整饬延安兵备、兼督粮储。生母早逝,父亲不愿续弦,膝下无子,只她一个女儿。父亲没有拿寻常女子那套拘束她,反倒破例请了西席教她读书,稍长之后,又不避忌讳,许她翻阅公文账册。她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曾对着她叹过一口气,说:“你若是男儿,为父倒也能安心许多。”
  

  

  
而此刻,是崇祯元年。
  

  

  
沈知微心口猛地一跳,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攫住了。
  

  

  
她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知道这场大旱不会在明年结束,甚至后年也不会。她知道陕北的赤地会一日一日蔓延,饥民会一日一日增多,直到几十万人变成流民,变成暴民,变成史书上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她知道李自成会起事,知道高迎祥会聚众,知道凤阳的皇陵会被烧,知道清军会破关,知道崇祯会吊死在那棵槐树上。她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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