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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戍关的秋夜,降了霜。
寅时初刻,一小股试图趁夜摸黑越界的铁勒游骑被全数绞杀,叶乐心勒停战马,肩甲的缝隙里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暗红的血,这血是敌人的。
温热的血在寒冷的夜风中迅速冷却与凝固,将沉重的玄铁铠甲冻得像一层冰壳,贴在她的皮肉上。
她连着巡防了数日,铁甲未卸,眼底熬出了红血丝。
喉咙里干裂,每喘一口气,塞北的冷风就顺着咽喉刮下去,割得脏腑生疼。
可即便疲惫不堪,在远远望见将军府那两扇高阔的大门时,叶乐心那双冷眸里,就会浮现出暖意。
快到家了。
回了她自己那方独立的小院,卸下这身铠甲,洗净满手的血污,便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清甜香气。
塞北的秋日本就萧瑟肃杀,放眼望去皆是黄沙与枯草,全赖她院中那两株枝叶繁茂的金桂,给这冰冷的铁血生活添了一抹鲜活的暖色。
那是她在长戍关唯一的避风港,只要那树花还开着,她便觉得自己不仅仅是那个只能握枪杀人的叶少将军,也还是个有娘亲疼爱的女儿。
叶乐心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亲兵,独自一人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府内最深处的小院。
推开院门,叶乐心原本已经微微舒展的眉心,在踏入门的那一瞬间,顿时定住了。
不对!
往年这个时候,只要一推开门,浓郁的桂花香便会扑面而来。
可今夜,那股香气变得稀薄。
她疾步跨了进去。
待看清院子中央的景象时,她呼吸一滞。
院中那两株长势最好的金桂,毁了。
开花最繁盛的两根主枝桠,被人从树干上撕扯了下来,如今正歪歪斜斜倒挂在半空中,断口处参差不齐,木刺狰狞地外翻着。
满树的金黄落了一地,原本的花瓣,此刻被几串杂乱的脚印毫不留情地踩进了泥泞里,碾作了肮脏的尘土。
叶乐心也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她一步一步地挪到那棵残破的树下。
树干的断裂处,挂着一缕金丝流苏。
那是京城里最上等的蚕丝,整个长戍关,除了那位四处招摇的七殿下楚星澜,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会佩戴这种无用且奢靡的物件。
他来过,也许只是路过,觉得这塞北的苦寒之地居然有花开得稀奇,便如同在皇宫的御花园里折一朵牡丹那般,漫不经心地伸手。
嫌一根根摘太麻烦,便仗着蛮力,生生掰断了整根枝桠,只为了拿在手里把玩片刻,等香气散了,再随手丢弃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
他根本不知道,他随手折断的,究竟是什么。
叶乐心缓缓蹲下身。
沉重的腿甲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她伸出手,颤抖着去捡泥土里那些被踩碎的桂花。
她捧着那些残缺的花瓣,眼眶干涩得发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乐心,待桂树再高些,我们便采了花儿,给你爹爹酿最香的桂花酒……”母亲温婉的软语仿佛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那一年,母亲攥着她胖乎乎的小手,一铲土、一瓢水,亲手在这苦寒的北地种下了这棵树苗。
母亲是京城人,太常寺末等文官的女儿。
因为天家忌惮武将联姻,被一道轻飘飘的圣旨,强行赐进了这风如刀割的长戍关。
平心而论,父亲叶修戟是个极其磊落负责的男人。
他不纳妾,不收通房,给了母亲世俗眼中身为正妻最无上的体面与敬重。
可边关的男儿,骨子里都是粗粝的黄沙,他们手里的刀劈得开生死,却解不开女儿家百转千回的细腻心肠。
这满营的肃杀与枯燥,终究是慢慢地捂死了母亲心里的那点江南烟雨。
体弱多思的母亲,就像一株被错栽在冻土里的水乡细柳,纵然夫君已经尽力为她挡风遮雨,她却依然在这格格不入的苦寒中,无声无息地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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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种下这棵树的第二年秋天,母亲的病已经很重了。
叶乐心记得,那天母亲咳得很厉害,却依然强撑着精神,在桂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一件用上好烟罗纱裁制的浅藕色襦裙。
上面用细密的针脚,绣着一小簇一小簇的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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