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初来乍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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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影子会跟着人一辈子。
不是踩在脚下的那种。是落在心里,时不时从很深很深的夜里浮上来的那种。它不去照镜子,也不追着人跑。它只在人最安静的时候,从墙根、灯影、某句忽然被风吹散的旧话里,极轻极轻地爬出来,搭上你的肩。
潇静站在希斯塔的废墟前。
塔已经没了。
最后一点烟从几根断掉的铁梁里慢慢冒出来,像这座工业巨兽临死前最后几口呼吸。地上的冰晶还没化,东一块西一块,泛着极冷极淡的蓝。碎石和沙土混在一起,踩上去很硬,也很脆,像把一整个夜晚都踩碎了。
萨麦尔靠在半截断墙边。
她的伤不轻。那身原本坚硬的岩甲如今只剩几片还粘在衣服上,右肩到大臂的地方裂了好几条极深的口子。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可每吸一口气,胸口都像有东西在往两边扯。她的锤子插在旁边,像一柄被她从地底拔出来的、已经没力气再举起来的旧旗。
“潇静。”她说。
“嗯。”潇静回头。
“你是我第二个最佩服的人。”萨麦尔说。
“第一个是谁?”潇静问。
“肖杰。”萨麦尔说,“那人怪得很。我打不过他。后来想想,他可能早就知道我会走到今天。”
“你后悔吗?”潇静说。
“后悔什么?”
“离开撒旦。”
萨麦尔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伤口上浮起的一点冷气。
“我没什么好后悔的。”她说,“我在他那儿,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手是自己的,可举起来之后,就再也不听我的。像有另一根线从云里垂下来,系在我的骨头上。”
她抬起手,极慢极慢地张开。
“现在它还是我的。”她说,“虽然抖,可它听我的。”
“你同意我加入吗?”她看向潇静。
“我同意。”潇静说。
“你不怕我哪天又变成他那边的?”萨麦尔说。
“不怕。”潇静说。
“为什么?”萨麦尔说。
“因为你刚才说,你的手听你的了。”潇静说。
萨麦尔看着她。
“你这个人,真是会抓人痛处。”她说。
“不是痛处。”潇静说,“是你还没死掉的地方。”
风从废墟后吹来,卷起几片极轻极轻的灰。萨麦尔没有再接话。她只是把头转过去,像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眼睛里的东西。
潇静也没有说话。
她朝前走了几步,站到那块原本是塔基的地方。这里曾站着整个希斯塔最重的建筑。如今,只剩一个极大的坑。坑边有几具被布盖住的尸体。那是刚才冲在最前面的奴隶们。他们没逃过那几道冰刃,也没能看见这座塔最后倒下的样子。
“有些东西,回不来了。”潇静说。
“伊诺。”她说。
“还有他们。”
“我该再快一点的。”她低声说。
“不是你的错。”阿丽娜从旁边走上来。
“我知道。”潇静说,“可这话,在这里没用。”
“那什么有用?”阿丽娜说。
“继续走。”潇静说。
她转身,看向远处。
北方的天比这里高得多。灰云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极淡极薄的一小片蓝。那蓝像从某座尖塔后头漏出来的,极小,却极干净。像有谁在天上开了一扇不敢开太大的窗。
“叶莲娜还在等。”她说。
“我们得去找到她。”
阿丽娜点头。
“我知道她。”她说,“她不会那么容易被吃掉。她会等我们。哪怕再痛,她也会等。”
“所以我更不能慢。”潇静说。
工人们已经围了过来。
他们有的还戴着破旧面罩,有的拿着扳手,有的空着手,像刚从哪条流水线上被这场战争叫醒。他们不喊了。刚才那一场,让所有人都明白了。死不是那么远的事。它不是从塔里突然冒出来的冰,也不是看台上喊出来的口号。它就躺在那几块布下面,就沾在还来不及擦掉的鞋底上。
“大家。”潇静朝他们走去。
人群慢慢静下来。
“叶莲娜被抓走了。”她说。
“后面还有更硬的地方。我们要往北去。那里不是希斯塔。不是几根烟囱、几道铁门、几个看门人。那里是撒旦的地方。是我们现在所有人加起来,都未必能活着走出来的地方。”
“所以,你们不能跟来。”
工人中有人动了动。
“可我们想……”一个男人说。
“我知道。”潇静打断他,“我知道你们想打。想为他们报仇。想把自己活了这么多年没能喊出来的东西,一次全喊出来。”
“可这一场,不能靠人多。”
“你们得留下来。”她说,“这座城市还活着。只是中间那根吸血的管子,被我们拆掉了。它现在需要你们。不是作为工人。是作为人。”
“会很难。”她补了一句,“路还是弯的。可方向已经变了。”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极老极老的工人慢慢走出来。他没说话,只朝潇静弯了弯腰。不是跪。是那种旧时手艺人对同类的礼。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
他们没再坚持。只是慢慢转身,朝各自的车间和宿舍走回去。有几个年轻人在废墟前站了很久,像想把今天看进骨头里。
“我们只剩四人了。”阿丽娜说。
“四个够了。”潇静说。
“谁?”萨麦尔说。
“你,我,阿丽娜,赫默。”潇静说。
“我呢?”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潇静回头。
潇枭站在那儿。
他比他们矮。脸上还留着昨晚睡不好的印子。眼睛红红的,像已经忍了很久。他走出来,像一只从旧屋里追到门外的小兽。
“姐姐。”他说,“为什么我不能去?”
潇静没马上说话。
她走过去,极轻极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你长大了。”她说。
“可你昨天还说我是小孩子。”潇枭说。
“昨天是昨天。”潇静说。
“今天,我要去更远的地方。那里不是你能跟的路。”
“可我没有别的亲人了。”潇枭说。
“你有。”潇静说,“你还有我。”
“可你走了。”
“我会回来。”
“你骗人。”潇枭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潇静说。
“很久以前。”潇枭说,“你说过,我们不会再分开。”
“我记得。”潇静说。
“可你还要走。”潇枭说。
“因为有些东西,不去做,我们才会真的分开。”潇静说。
她蹲下来,和潇枭一样高。
“潇枭。”她说,“你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躲在我后面的小不点了。你有元技。你比我更会堆石头。你会长大的。而我,得去把叶莲娜带回来。不是选我们两个,是选还能不能再有明天。”
“我也想帮你。”潇枭说。
“你在这里帮我。”潇静说,“戴夫会照顾你。等我回来,我再看你把石头堆成什么样。你如果练得好了,我就带你走。”
“真的?”潇枭说。
“真的。”潇静说。
“那你要回来。”潇枭说。
“我会。”潇静说。
“如果你不回来呢?”潇枭说。
“那你就抬头看天。”潇静说,“最亮的那一颗,是我。我一直会在。”
潇枭不说话了。
他扑上来,一把抱住潇静。
抱得极紧。
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按进她身体里。潇静没躲。她只是闭了闭眼,把脸极轻极轻地靠在他头顶。
“我等你。”潇枭说。
“好。”潇静说。
她把他交给戴夫。
“帮我照顾他。”潇静说。
“我明白。”戴夫说。
“如果我真的回不来。”潇静说,“就告诉他,他姐姐在星空上。这片大地的天,总有一个地方,是留给我的。”
“你不会回不来。”戴夫说。
“我知道。”潇静说,“我只是不习惯不说最坏的话。”
“我懂。”戴夫说,“我们这种人,都这样。”
潇静没有再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四个人朝北边去了。
像四片被风吹到一处、又重新分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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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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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玻利瓦尔的路,不短。
他们走了很多天。
有时候穿过空空的旧镇。有时候沿着一条半干不干的河边走。有时候晚上睡在荒废的车站里,听风从破窗子里钻进来,像谁在极远极远处断断续续地哭。
萨麦尔总走在最前。
她不怎么说话。可每到岔路,她会极自然地选出一条。不是凭地图。是凭感觉。是那种在决斗场里待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对前路的直觉。
“你以前来过?”潇静问。
“没有。”萨麦尔说。
“那你怎么知道走这边?”潇静说。
“因为风里有城里的味。”萨麦尔说,“玻利瓦尔和别处不一样。它有石头味。很老。像从教堂和旧墙里渗出来的。”
“还有呢?”阿丽娜说。
“还有一点烟。”萨麦尔说,“不是工厂的烟。是蜡烛、旧木、和不知道哪个圣堂里没日没夜点着的长明灯。”
“你说得我都想去了。”赫默小声说。
“你不会喜欢的。”萨麦尔说。
“为什么?”赫默说。
“那里的人,看人时,总像在看灵魂。”萨麦尔说,“不是看你的脸。是看你有没有用。有没有罪。值不值得被他们允许站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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