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见众生相,舞意升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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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落日最后的一点橘红霞光彻底从元府的飞檐角楼之间褪尽。
偌大的府邸一点点沉入夜色,前院的灯火次第亮起,仆婢往来穿梭的脚步声、低声回话的言语,隔着重重院落、层层花木,传到清宁小院之时,已经淡得如同幻觉。
白日里喧嚣热闹的小院,此刻归于一片静谧。
屋内,绿珠手脚麻利地收拾完晚膳的碗碟,木盘叠在一起,发出极轻的瓷釉摩擦声响。她抬眼望向立在窗边的元宝,烛火摇曳,将少女的侧颜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小姐,天已经黑透了,后院露重,可要点上两盏琉璃风灯带上?夜里青砖地滑,有灯照着也稳妥些。”绿珠手里还捏着一盏已经点燃的羊角灯,暖黄的光晕在灯盏内轻轻晃动,随时可以递过去。
元宝遥遥望向院外沉沉的夜色,月光已经爬上老槐树的枝桠,碎银似的月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泼洒在后院整片青石板上。她轻轻摇了摇头,嗓音清浅温和:“不必点灯。今夜,月光足够。”
绿珠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不再坚持,将灯火吹熄,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给她带上了房门。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闭合,隔绝了屋内最后一点残烛的暖意。
整座后院,便只剩下漫天倾泻而下的月色,再加上远处街巷之中隐隐透过来的零星灯火。那些来自市井的微光隔着高高的院墙,朦朦胧胧,淡淡的,映得院墙根下的杂草都覆上一层朦胧的银辉。
晚春的夜风带着夜里独有的微凉,拂过老槐树的枝叶,叶子簌簌作响,风掠过衣摆,撩起元宝素色的衣料边角,软软擦过她的手腕。
元宝缓步走到后院开阔的青砖场地中央。
脚下是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的青石板,经年风吹雨淋,石板缝隙里生着细碎的青苔,夜里踩上去带着一丝沁人的凉意。她静静立在场地正中,双目轻轻阖上,没有立刻起势,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
白日去往西街游历的一幕幕景象,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之中缓缓回放。
白日走在熙攘喧嚣的长街之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器物碰撞的脆响交织成人间烟火。彼时她只是一个旁观者,走马观花看过市井百态,只当是散心解闷。可到了这万籁俱寂的月夜,当周遭一切嘈杂尽数褪去,那些原本平平淡淡的画面,却挣脱了白日的浮躁,一帧一帧重新浮现在她的脑海。
铜器摊前,须发花白的老摊主佝偻着脊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攥住砂纸,一下,又一下,反反复复打磨铜壶的壶身。沙沙,沙沙。砂纸摩擦金属的沉闷声响,仿佛还回荡在耳畔。老人日复一日守着小小的摊位,重复枯燥的劳作,把粗糙的铜坯,一点点摩挲出温润光亮的金属光泽,那是岁月沉淀出来的厚重。
巷口的泥土地上,梳着两个小发髻的小姑娘蹲坐在地上,指尖捏着干枯柔韧的草茎,认认真真搭一座小小的草房子。垂着的鬓发落下来,遮住她半张脸颊,她浑然不觉,一门心思摆弄手里的野草,挖泥土当做门窗,心底固执地盼着远行未归的父亲,有朝一日,能够回到这一间小小的草屋之中。
素面小摊,两张老旧木凳,两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相对而坐。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葱花浮在清汤之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简单的烟火吃食。两个人语速慢悠悠的,闲话家常,话语不多,大半辈子的悲欢离合、风霜坎坷,不必宣之于口,尽数藏在平淡松弛的语气里面。
还有井台边上,提着水桶打水的年轻妇人,一桶井水晃荡,冰凉的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她下摆的衣裙。妇人猝不及防,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拍了拍裙摆,一声轻快的“哎呀”,带着鲜活的烟火气,消散在街巷风里。
还有街边石桌旁博弈的两个中年人,为棋盘上一枚卒子的走法各执一词,声音渐渐拔高,争得面红耳赤,争的哪里仅仅是棋子的进退,不过是胸中一口不肯退让的意气。
一桩桩,一幕幕。
这些人间的片段,没有惊天动地的神通,没有斗法厮杀的惊心动魄,全都是凡尘俗世里最普通不过的日常,平淡得好似一杯白开水,寡淡,朴素,随处可见。
可今夜在月光之下再度回想,这些画面,却褪去了浮于表面的热闹,生出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众生的喜怒,众生的执念,众生的期盼,众生的无可奈何。
从前她修行艺道,观云悟舞,效仿山川流云,效法天地自然,目光望向的是浩瀚苍穹,是风云流转,是大道造化。可今日一趟西街之行,人间百态撞入眼底,给她打开了另一扇全新的窗子。
天地是道,人间,又何尝不是道。
元宝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眼眸浸在如水月色之中,澄澈透亮。
她动了。
今夜起舞,起势,便和往日截然不同。
往日晨练习舞,她的身姿是向上“收”的。灵予自丹田气海之中升腾而起,顺着经脉流转,灌注四肢百骸,如同破土而出的林木,向着苍穹奋力舒展生长,力量向外向上迸发,追求的是与天地风云同频共振。
可今夜,自迈出第一步开始,她整个人的重心全然往下沉。
肩膀缓缓松下,不耸不绷,脊背依旧挺直,却不再刻意向上拔起。肩、背、腰、胯,一处处关节,较往日练功之时,尽数往下沉落一寸。周身的筋骨不再追逐高空长风,整个人完完全全贴近脚下这片厚重的大地。
双臂也不再高高扬起,不再向着皓月长空舒展。手臂沉落下来,手肘微微松弛,指尖延展,朝向身前,朝向身侧左右两边,仿佛伸手,想要去触碰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人间烟火,触碰那些芸芸众生藏在烟火之下的悲欢。
夜风拂动她素白的长衫,衣摆铺散开来,在青石板上轻轻扫过。
脑海之中首先浮现的,便是铜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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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那位老者的模样。
老人握着砂纸,一遍一遍,往复打磨铜器,动作单调,重复,千遍万遍,耐得住枯燥,耐得住岁月,在一遍又一遍的摩挲之中,褪去粗粝,淬炼温润。
元宝将这份独属于打磨的沉缓质感,完完全全融进肢体。
她身躯保持下沉的低姿态,脚步横向缓缓平移。没有迅疾的腾跃,没有凌厉的转折,每一步踏下都厚重安稳,脚掌贴着石板,缓缓碾过地面。脚尖擦过青石板缝隙,发出细细密密、沙沙的轻响,那声响,好似她正替那一位白发老人,在铜壶表面,完成那一遍永不停歇的打磨。
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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