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会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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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稽,一间临河的茶馆。



    张良一身粗布衣裳,像个落第的书生,说话慢条斯理,眼睛却很亮。



    “你就是阿芷姑娘说的小木头?”



    张良打量着我。“她把你夸上了天,说你做的东西,比鲁班还巧。”



    我低头喝茶,没说话。我不习惯跟生人说话。



    “你师父是墨家巨子。”张良突然说。



    “我是韩国旧臣。咱们俩,一个亡了国,一个灭了门,算起来,倒也是同病相怜。”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恨秦,是因为秦杀了你师门的人。我恨秦,是因为秦灭了我的国家。我们都有仇,可若只是为了我们自己,杀了始皇帝。秦亡之后,天下当如何?百姓当如何?”



    “若只是因为你我自己的仇恨,这个仇不报也罢。”



    他端起茶碗,却没有喝。



    “可你想过没有,天下那么多人,他们又为什么恨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人被征去修长城,走的时候孩子还在襁褓里,再收到消息,是工头送来的一缕头发,说人已经埋在了山脚下,连块碑都没有。”



    “有人家里藏着半卷旧书,被邻里告发,连夜抓走,活埋的时候连罪名都没听完。”



    “有人只不过在酒肆里叹了一声'赋税太重',第二日便被人告发,全家连坐,老幼皆没为官奴。”



    张良声音不高,却字字慑人。



    “他们只是寻常百姓。他们有什么错,却偏偏要受这暴秦的苛法和暴政之苦。”



    他停了片刻,才道:



    “秦若只是杀了你一个师门的人,你可以把它当作私仇。报与不报,都只是你我自己的事。”



    “可天下千千万万百姓的仇,又怎么说。”



    我的手指不知不觉握紧了剑柄。



    “要报这天下百姓的仇……”



    他看了一眼我紧握剑柄的手,才缓缓道:。



    “这把剑,才有了出鞘的理由。”



    会稽城西,有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张良的几个朋友住在那里。



    我在这里见到了赵远,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左眼有一道旧疤,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却有点憨。



    “荆轲刺秦那年,我跟着他。”



    赵远咧嘴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淡了。



    “可惜。”



    他摸了摸左眼那道旧疤。



    “就差一步。”



    我没接话。



    “我教不了你什么大本事。”赵远说,“隐匿、步法、袖弩,这些下三滥的活儿,我熟。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我学。”



    赵远哈哈大笑。



    “行,是个明白人。”



    他拍了拍我的肩。



    “明天起,天不亮,城东乱葬岗。”



    “我教你怎么悄无声息地进去,然后再悄无声息地出来。”



    乱葬岗的草,齐腰深。



    第一天,赵远什么都没教我。



    他只让我从乱葬岗这头走到那头。



    “不碰断一根草。”



    我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荒草,皱了皱眉。



    “就这么走?”



    “就这么走。”



    赵远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脚下有草,草下有泥,泥里还有死人。你踩断一根草,死人不会喊,可敌人就会听见。”



    我试着往前走。



    刚迈出几步,脚下一根枯枝“咔”的一声断了。



    赵远抬手。



    “回来。”



    我只好退回去。



    第二次,我放轻脚步,绕过枯枝,却踩进一片松软的泥里。脚拔出来时,带起一声轻响。



    “回来。”



    第三次,我干脆踮着脚走。



    刚走出十几步,赵远一把石子飞过来,正砸在我脚边。



    “你在干什么?”



    “不是要轻吗?”



    “轻不是让你像做贼一样踮脚。”



    他走进草丛,伸手拨开我身旁的荒草。



    “脚跟先落,还是脚尖先落,都有声音。真正安静的脚,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示范了一遍。



    我看着他的脚。



    草叶只是轻轻晃了一下。



    人已经到了三步之外。



    “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没看见。”



    他说。



    “你只看见我的脚,没看见我的身子。”



    他转过身。



    “身子压低,膝盖别直,脚落下的时候别急着把重量全压上去。先探,再落。地软就轻,地硬就稳,有石头就绕,没地方绕,就等风。”



    “等风?”



    “风一吹,草动的时候。”



    他指了指远处。



    “那时候你踩断一两根,没人听得出来。”



    我愣了一下。赵远咧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转身往草丛里走了几步,落脚很轻,草叶几乎没动。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



    第二天,他开始教我听。



    天还没亮,乱葬岗里黑得什么都看不清。



    赵远让我闭上眼睛。



    “听。”



    我听见风吹草叶的声音。



    “还有呢?”



    “虫子。”



    “还有。”



    我仔细听了一会儿。



    远处似乎有水声。



    “河?”



    赵远没说对,也没说错。



    “现在,告诉我东边有人没有。”



    我屏住呼吸。



    风从东边吹过来,草叶一阵一阵地响。



    我听不出来。



    “有。”



    赵远说。



    “几个人?”



    我摇头。



    “两个。”



    我睁开眼。



    不远处的坟包后面,果然站着两个人。



    “怎么听出来的?”



    “脚步。”



    “错。”



    赵远指了指草。



    “一个人走,草是一种声音。”



    “两个人走,草又是另一种声音。”



    “你听见的不是脚步。”



    “是脚步让周围的东西发出了声音。”



    我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我没有去听脚步。



    我听风,听草,听衣角被风吹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才发现,那片草里的风声,和周围不一样。



    有人在里面。



    赵远这才点了点头。



    “耳朵比眼睛可靠。”



    他顿了一下。



    “尤其是晚上。”



    几天后,他才把袖弩交给我。



    那是一把短小的弩,藏在衣袖里,机括很轻。



    “十步。”



    他把一个草人挂在树上。



    “十步之内,指哪打哪。”



    我抬弩。



    第一箭偏了。



    第二箭擦着草人的肩膀过去。



    第三箭就扎进了旁边的树干。



    赵远看着我。



    “你以前拿过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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