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压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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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三走到门后,微微垂着头,仔细听着走廊轻微的动静,并没有开门出去。
金昭蘅喊过秦歇以后,背着包,抱着鸽子,朝裴三房门看一眼。
凌晨将近四点,住客基本都睡沉了,走廊任何动静都格外清晰。他只要没睡着,应该能听到。
问题是,万一他睡着了呢。
金昭蘅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不确定他像不像她一样失眠,数鸽子这招都不管用了。
犹豫片刻,她走过去,怕吵到别人,只用指尖轻轻去扣门。指甲才刚挨着门板,还没用力,房门从内被拉开。
金昭蘅飞快收回手,她此刻并不想看到他,不准备和他多说话,打算先下楼去。
可余光瞥到他身上,没能立刻挪开,头一回见他这种打扮。
一套哑光黑的户外防风衣,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硬挺的立领几乎遮住半个下巴。头上戴了顶朴素粗粝的五片帽,帽檐遮掩眉眼,整张脸唯独鼻梁轮廓格外突出。
和平时斯文的样子判若两人,有点像警匪片里的那种潜行狙击手。
金昭蘅觉着奇怪,栗杨跑户外也经常这样穿,他五官偏硬朗,却只有运动系的感觉。
裴三这种长相,竟然能穿出一点肃杀的味道?
她恍惚了一下,房门已经完全敞开,裴三问:“可以出发了?”
他说话时嘴角一翘,那股冷硬的、写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一瞬间就散了。
金昭蘅已经快要适应他带给她的割裂感了,点头说:“你不是约了四点的车?别让司机等我们。”
“好。”裴三走出来,锁上门。
他们两个站在走廊里等秦歇出来,谁都不说话。
鸽子把脑袋插进金昭蘅的咯吱窝里,避光继续睡。
金昭蘅总觉得裴三在看她,眼神赤裸裸的,令她浑身不舒服,忍不住抬头瞪过去,却发现他在看她臂弯里的鸽子。
她的瞪眼变成眨眼,裴三掀眼皮儿,对上她的视线:“怎么了?”
她没理他,他也没追问。
秦歇终于出来了,朝裴三结着丁点薄痂的嘴角看了一眼,摆摆手:“走吧。”
三人一起下楼,裴三办了长租放行李,前台见怪不怪,不管他们半夜背包离开。
雨差不多停了,他们上了一辆贵州牌照的吉普。有专门的司机开车,裴三坐副驾,另外两人坐后座。有外人在,不方便聊天,上车就开始睡觉。
裴三调整坐姿,通过车内后视镜一直盯着金昭蘅。
天还没亮,车厢里黑咕隆咚的,只能勉强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司机大哥瞧他姿势别扭,主动伸手把后视镜掰了掰。
裴三又给掰回去,轻声提醒:“注意安全。”
司机瞧他年纪不大,以为他是害羞,给刚才的偷窥找个台阶下。可过一阵子再看他,竟然还是那个姿势,腰背挺着,微微歪头,盯着后视镜。
之后一两个小时,不管什么时候望过去,他都维持着差不多的姿势。
像个木偶人,提线的人睡着,他就动不了。
司机看着看着,心里头直发毛,这几个人太奇怪,一个白发时髦男,一个抱鸽子的女孩,一个提线木偶……
司机也忍不住通过后视镜去打量后座熟睡的金昭蘅。
他刚盯着看了几眼,裴三察觉到,转头朝他看过去,笑着说:“大哥,你是不是开累了?换我来开会儿?”
“不累不累。”司机听出他语气里的警告,反而松了口气。
是他太久没开夜路,想太多了,咂咂嘴:年轻人的腰真是好啊。
……
上午八点左右,车子驶入贵州边界,前方是凉风垭七十二道拐,这条国道最险的一段。
车停在路边,司机下了车。
金昭蘅和秦歇都醒了,换成裴三开车,司机被留在了省界线。
“这是做什么?”秦歇回头张望。
裴三解释:“程天师在云贵边境自我封印,说明自流会十五年前在这做过什么,或者总部就在周围。齐溯被拘留了,没法子亲自指挥,但他肯定提前部署过,要么是我们进黔的必经之路,要么是程天师封印地附近,我们接下来每一步都要小心。”
秦歇蹙眉:“你怀疑司机?你自己找的司机你都信不过?”
裴三把帽子摘了,扔旁边:“怎么会呢,我是怕连累他,小刀不喜欢连累无关的普通人。”
金昭蘅朝他背影看一眼。
裴三抽空回了下头:“放心,我租他这辆车的报酬,足够他买辆更新更好的车,不会让他吃亏。”
金昭蘅知道他舍得花钱:“我是想问你,贵州八山一水一分田,你能开么?”
裴三没回答。
“他起初不是给你当司机的么,你为什么怀疑他的开车技术?”秦歇觉得纳闷,“从重庆机场回市区,他超车的本事,都快把我开吐了。”
“是他自己说的。”金昭蘅想起来大巴山那段路,他说山路不好开,要她帮忙擦脸上的雨水。
裴三自然而然:“我这人比较谦虚。”
金昭蘅现在越想越忍不住生气,越看他越觉得讨厌:“我没见过比你脸皮还厚的人。”
裴三抿了抿唇,不去反驳她。
如果只有他和金昭蘅,他肯定会说“这不叫脸皮厚,叫嘴硬”,逗她一下,看她能不能懂,会是什么反应。
但车上还有别人,他永远不会让她在外人面前有难堪的风险。
她为什么会指责他想毁掉她呢?
真是冤枉。
仔细想想,还有点委屈呢。
……
赶路为主,他们中间只停下来休息过一次,下午两点半左右抵达贵阳。
金昭蘅只能定位这里,接下来要由信鸽带路,直达目的地。
但他们必须在这儿休整,裴三要去采买一些物品。
这边不只山多,地下还有很多空洞,暗河、溶洞、天坑遍地都是。除了做好登山的准备,下潜探洞的器具同样重要。
他们先在住处附近的小馆子里吃午饭。
本地小馆重酸辣,金昭蘅和秦歇的口味都清淡,能选择的太少了,点了白米饭加清炒白菜、素瓜豆汤。和老板说了好几遍只放盐。
裴三跟着他们吃,状似无意地说了句:“你们口味还挺相似,老板估计以为你们是一家人。”
秦歇当没听见。
金昭蘅却点了点头,寒暑假去金令仪那里,她都被安排跟着秦歇吃饭。
邮电所里有个小煤炉,他会小火慢炖很多素食,十分美味。
金昭蘅问:“秦叔叔,您在协风台地位那么尊贵,平时还要自己煮饭吃?”
秦歇苦笑一声:“地位尊贵是没错,但耐不住穷,自己下厨算什么,我们还在岛上种菜,养鸡养鹅。不然只能吃海鲜,吃多了容易痛风啊。”
金昭蘅从碗里抬头:“我还以为昊天那边会定时送物资给你们。”
“会。”秦歇说,“但基本大半年才送一次,都是些日用品,蔬菜不行,没电没冰箱,储存不了几天。”
“现在交通便捷了,还隔那么久?”
“正是因为交通便捷了,出海的人多起来,头顶还有飞机经过,我们更不敢随便开门。”秦歇感叹道,“现在到处是雷达,我们开门比以前耗费更多法力,还容易出乱子。当年栗穗穗盗走风瞳,就是个教训。”
“栗阿姨盗走过昊天眼??”金昭蘅饭也不吃了,睁大眼睛看着他。
“你不知道?”
“我可以知道?”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秦歇回忆了下,慢慢讲述,“69年吧,有支国外的科考队在公海附近搞石油勘探的前期工作,距离我们不算近,但时代大变革才刚来,我们还没跟上节奏,完全不了解船上那些仪器产生的电磁场……”
有一次开门,刚好科考队在高强度作业,导致整个岛的结界壁完全敞开将近五分钟。
协风台暴露了,却是以海市蜃楼的奇观展现,海船、科考队看到也无所谓。
可栗穗穗藏在附近。
她自从发现科考队会“炸海”,经常去借东风,通过震动的声波感受附近有没有宝物,节省她很多法力。
“协风台浮现时,她能分辨结界门,抓住机会,潜了进来。”
秦歇说起来自己都想笑,“不愧是淘金客,真识货,那么多青铜器不拿,把风瞳给盗走了。风瞳镶嵌在天生石内,理论上‘石破天惊’才有可能被取出来。可你们地母十二客的神通,不少偏概念系,风瞳竟然能被淘金客用一块金子悄无声息地换了出来,这一点,可能连我们的老祖都没想到。”
“台正……你父亲让我赶紧去追,我上了岸,一调查,栗穗穗盗走风瞳以后像是开了天眼,打麻将把把都赢,她就带着风瞳,天天去打麻将。”
秦歇当时也是哭笑不得,只把风瞳要回来,没多说什么,离开了栗家。
他只告诉金昭蘅这些,没讲后续。
四年后,栗穗穗再次登岛,求见程明初。
她说自己最近梦到了风瞳,那枚青铜眼睛长出了躯干,长成孩童模样,牵着她的衣角不说话。
她不清楚是否有寓意,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该过来告诉他们一声。
当初她盗走风瞳后,拿来打麻将能把把赢,足以证明风瞳将她视为有缘人。那她关于风瞳的梦境,对程明初这位大天师而言,是值得琢磨的。
整整琢磨了小半年。
直到金令仪手持信筒劈开结界,从正门闯入协风台,说要找个天师借种生小孩,程明初才忽然想通了,风瞳托梦,是想让他们天师协助功德道延续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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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层缘故,他对借种一事接纳得很快。
直到秦歇六年前去到金令仪身边,才知她竟然自幼被寄养在淘金客家里。
栗穗穗口中那个梦,多半是个谎言。
不知道台正明白了没有。
怪只怪他们在结界里待太久,对外界事了解不够多,也根本想不到信客竟然会耍这种阴招。
秦歇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显然没什么胃口了。
裴三擦了擦嘴:“我吃好了,先去买装备。要买的太多,回来得比较晚,你们多补补觉,明早五点钟出发。”
金昭蘅抬眼看过去,嘴唇掀了掀,想说他这两天睡那么少,又一直在开车,明早等天亮再出发,也没差几个小时。
裴三瞧见她欲言又止,磨蹭片刻才慢慢站起身,垂眼望着她,可她已经低头,拿勺子喝汤。
他很失望。
昨晚在车里强吻她的事情不可能轻易翻篇,她生气是应当的。
他失望的点在于,她今天的反应过于平静,她远比他以为的更能压得住情绪。
这对他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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