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万年精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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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仰起头，看着那颗近在咫尺的蛇首，那些鳞片之间的纹理都清晰可见。它的眼睛有我的身子那么大，随便一吸便能将我吞入腹中。



    但我没有退。



    “我有几个问题。”我说。



    它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问。”



    “第一，你为何要娶我？”我盯着它，“我不过是个凡人女子，以你万年的修为，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为何非我不可？”



    它沉默了片刻，蛇信吞吐间发出嘶嘶的声音。



    “因为你身上有一样东西，”它说，“本座需要。”



    “什么东西？”



    “你体内封印着一缕上古神龙的残魂。”它的语气平静，却让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本座修行万年，只差最后一步便可羽化登仙。那缕龙魂，便是本座突破的契机。”



    上古神龙？残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纤细白皙，怎么看都不像是封印着什么东西的样子。



    “你说的是真是假，我无法求证。”我抬起头，“但无论如何，我今日前来，不是跟你走的。”



    它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哦？那你要如何？”



    我缓缓拔剑出鞘。



    剑光如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那是照影剑发出的光芒，银白色的，像是月光凝结成了实体。剑身微微震颤，发出清脆的鸣响，仿佛在回应着主人内心的斗志。



    “你要娶我，”我看着它，一字一句地说，“总该先问问我手里的剑同不同意。”



    它盯着我手中的剑，金色的竖瞳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凝重。



    “照影剑……”它的声音低沉下来，“你怎么会有此剑？”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这剑的来历。



    它见我不语，似乎有些恼怒，巨大的蛇尾猛地一扫。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沟，碎石飞溅，尘土遮天蔽日。我被那劲风推得后退了好几步，鞋底在冻土上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



    “你以为凭你一个凡人，拿一柄破剑，就能挡住本座？”它的声音中带着讥诮，“笑话！”



    话音未落，它张开了血盆大口，一道漆黑的毒液如同利箭般朝我射来。



    我早有防备，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往侧方跃出。那毒液落在我方才站立之处，顿时将地面腐蚀出一个大坑，滋滋作响，黑烟滚滚。



    好烈的毒。



    我没有停顿，借着跃起的势头，手中剑朝它的方向挥出。一道银白色的剑气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劈向它的颈部。



    它显然没料到我一个“弱女子”能挥出剑气，仓促之间侧身闪避。但剑气还是擦着它的鳞片划过，在它颈侧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你……”它的竖瞳猛地睁大，“你竟然会武功？”



    我冷冷一笑，没有答话，继续欺身而上。



    照影剑在我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这剑比寻常宝剑稍短，却极为趁手，每一剑挥出都带着隐隐的龙吟。我从未真正学过剑法，只是幼时见祖母舞剑，凭着一股悟性默默记下了几个招式。但此刻面对这万年蛇妖，我的身体却像是被那剑牵引着，自然而然地使出了那些招式，并且比记忆中更加凌厉。



    一剑快过一剑，银光如练，将我护在中央。



    那蛇妖也认真了起来。它不再轻敌，开始以尾鞭和毒液交替攻击。每一次蛇尾扫落，都如千钧之力，砸在地上就是一个丈许深的大坑。我不得不连连闪避，但即便如此，还是有几次被劲风扫中，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出，重重摔在地上。



    口中涌上一股腥甜，我咬紧牙关咽了回去，撑着剑重新站起。



    “倒是有些本事。”蛇妖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兴致，“但也不过如此。”



    它忽然昂起头，仰天发出一声长啸。那啸声尖锐刺耳，仿佛能穿透灵魂。紧接着，它的身体发生了变化??那些黑色的鳞片纷纷脱落，掉在地上化为青烟。而它的本体正在缩小、变形，最终化为了一个人形。



    一个黑衣青年，眉目俊美，金瞳冷冽。



    正是三日前我在人群中看到的那副模样。



    “看在你容貌还入得了眼的份上，本座今日便以人形与你一战。”他活动着手腕，语气中带着几分从容不迫的傲慢，“免得传出去，说本座欺负一个弱质女流。”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剑。以人形相斗，他的体型优势减弱了，但灵活性和攻击方式却会更多样。这并不轻松。



    果然，他话音方落，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原地。我瞳孔骤然一缩，本能地横剑挡在身前。只听“铛”的一声巨响，他的拳头砸在了剑身上，震得我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



    “反应不错。”他笑了一声，身形再次消失。



    又是“铛”的一声，我从侧方挡住了他的第二次攻击。这一次的力道更大，我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了十几步，鞋底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沟。



    第三次，我没有挡住。



    他的掌风从背后袭来，等我察觉时已经来不及了。那一掌拍在我的后背上，一股沛然巨力涌入体内，让我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撞在数十丈外的一棵枯树上。树干应声而断，我也滚落在地，咳出了一口血。



    “你不过是个凡人。”他一步步走来，步伐从容，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发着光，“就算有照影剑在手，也发挥不出它千分之一的力量。乖乖认输，跟本座回洞府。本座可以饶你一命。”



    我撑着剑，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后背痛得像是要裂开，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可我没有松手。照影剑的剑身上沾了我的血，那银色的光芒似乎更加明亮了，带着一种温热的触感，从剑柄传递到我的掌心。



    “还有……一个办法。”我喘着气，慢慢挺直了腰。



    他停下脚步，挑眉看着我。



    “什么办法？”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笑了起来：“我体内的龙魂，对你很重要吧？”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阴郁。



    “如果我自毁龙魂呢？”我说，“你便永远也无法突破那最后一步了。”



    这句话让他沉默了。他看着我，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我身上，几乎要将我碾碎。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你不敢。”



    “你觉得我不敢？”我反问他，握着剑朝自己的心口比了比，“你大可以试试。”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有欣赏，有嘲讽，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好一个倾世公主。”他说，“倒是本座小瞧了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气势陡然暴涨。黑色的妖气从他体内狂涌而出，席卷四方，将地上的碎石尘土尽数吹散。那气势之强，如同万钧雷霆，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惜，”他的声音在风声中传来，冷得像冰，“你的威胁，对本座无效。”



    他的身形再次消失，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就已经出现在我面前，一只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将我从地上提了起来。



    窒息感汹涌而来。我的脸涨得通红，双脚在空中胡乱蹬着。照影剑从我手中滑落，插在了地上，发出“嗡”的一声。



    “本座可以慢慢等。”他的脸凑近我，金色的竖瞳中充满了冰冷的嘲弄，“把你带回洞府，日夜以妖力滋养，那龙魂自然会慢慢恢复。至于你??不过是个容器罢了。”



    他的手指越收越紧，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变暗。



    就在这时，我胸口忽然一阵滚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灼热的能量从心脏涌出，沿着经脉扩散到四肢百骸。那是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力量，庞大、古老、威严，如同一头沉睡的巨龙正在缓缓睁眼。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脑海中炸开了。无数零碎的画面碎片般闪过??龙吟九天，雷霆万钧，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手持长剑，站在云端之上。



    “不可能……”蛇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他松开手，想要后退。



    但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晚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却不是我发出的。那声音低沉、威严，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像是有另一个存在借我的身体开口。



    一道银光从我体内爆发而出，如同一轮明月在黑暗中升起，将方圆百丈照得雪亮。那光芒落在蛇妖身上，竟让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像是被烧灼一般。



    “龙魂觉醒了……”他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怎么会……你一个小小凡人，怎么能觉醒龙魂……”



    光芒越来越盛，我感觉身体被一股力量托起，悬浮在半空之中。照影剑不知何时回到了我手中，剑身上的银光大盛，几乎要将黑夜照亮成白昼。



    蛇妖不再恋战。他恢复人形后本就不如本体强横，此刻见势不妙，便要化作黑光遁走。



    “哪里走！”我开口喝道，那个声音依然不属于我。



    我举起照影剑，朝他的方向斩去。



    这一剑，与前几次截然不同。银白色的剑光凝成了一条龙形虚影，张牙舞爪，带着排山倒海之势朝那蛇妖扑去。龙吟声震耳欲聋，让整片大地都为之颤抖。



    蛇妖拼尽全力抵挡，黑气凝成一面巨盾挡在身前。但那龙形剑气轻易便击碎了盾牌，穿透了他的身体。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如同一片落叶般坠落。



    我落回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体内的那股力量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潜伏回了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但那残留下来的空虚感和疲惫感，让我几乎站立不住，只能用剑撑着地面，勉强不倒。



    那蛇妖倒在我前方几十丈外。他的胸口有一个贯穿的伤口，正汩汩流着黑色的血。他的本体受损严重，甚至连人形都快要维持不住，全身上下忽明忽暗，鳞片与皮肤交替浮现。



    “你……”他艰难地抬起头，金色的竖瞳已经褪去了不少颜色，变成了暗金色。他看着我，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我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赢了。”我说，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



    他笑了一下，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是……本座……栽了。”



    “滚。”我举起剑，指着他的眉心，“离开大邺，永远不许再回来。”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放他走。



    “你就不怕本座恢复之后回来报复？”



    “你若回来，我体内的龙魂定会再次觉醒。”我冷冷地说，“到那时，我再杀你不迟。”



    他沉默地看了我许久，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许多情绪。



    良久，他笑了一声，说了一句我完全没料到的话。



    “好。本座认输。”他挣扎着撑起身子，朝我微微颔首，“倾世公主，今日之辱，本座记下了。日后若再相见……”



    他没有把话说完，整个人便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风停了，雪也停了。



    我站在原地，握着照影剑，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直到城楼上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我方才回头，看见城墙上那些士兵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感觉到那股劫后余生的狂喜。



    再远一些，皇城的宫墙上，我看到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父皇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然后我转过身，迎着即将破晓的晨光，一步一步走回城去。



    身后，照影剑上的银光，在晨曦中渐渐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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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战之后，京城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百姓们奔走相告，说倾世公主以一人之力击退了万年蛇妖，是天降紫微星下凡，保护大邺江山的。说书人在茶楼里将那一战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银剑如龙映雪光，妖蛇俯首遁他乡”。一时间，我的名字传遍了大邺的每一寸土地。



    父皇在宫中设宴庆功，满朝文武皆来朝贺。我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手里端着酒杯，微笑着接受所有人的恭维。



    只是偶尔，我会想起那个蛇妖临走前没说完的话。



    “日后若再相见……”



    我放下酒杯，望着殿外那一轮初升的明月，轻轻笑了笑。



    若再相见，也不知道是谁，要给谁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