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新的更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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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夫为什么没有打梆子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醉倒了。



    此刻废丘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杵小三就是被冻醒的。



    四月初的夜露寒凉,从墙根底下往上渗,顺着脊梁骨一路爬到后脑勺,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是看见头顶那一线被屋檐裁成锯齿状的夜空,然后闻见了自己身上那股子还没散干净的黄汤味儿。



    他猛地坐起来。



    坏了。



    他今晚是来打更的。



    这个叫杵家老三自从获得了这个从父亲手里继承的打更位置后,就每天准备晚上先给自己灌了几杯黄汤后,再壮着胆子去打更。



    因为他父亲胆大了一辈子,结果死的不明不白。



    杵小三就没那么胆大,或者说……他准备给自己灌醉一点后,才能心无旁骛地去打更报时。



    但人们常说饮酒误事不是没道理的,比如说……今天,他给自己多灌了一杯黄汤。



    就一杯。



    然后就因为实在熬不住的情况下,竟然在角落里靠着墙睡着了。



    可现在??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已经至少过了二更天了。



    可他连第一趟梆子都还没敲过。



    他竟然饮酒误事了!



    杵小三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摸掉在地上的梆子和木槌。



    梆子在,木槌也在。



    他把木槌举起来,对着梆子就要敲下去??



    手停住了。



    第一声要是敲了,那就是告诉全城:更夫在二更天之后才开始打更。



    谁都知道废丘的更夫是什么时辰上值的,他这个点儿才开始敲,跟不打有什么区别?



    可要是不敲……巡城的县卒明天一查,照样知道是他漏了值。



    杵小三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爹老杵在的时候,打更三十多年,雷打不动。



    一更,二更,三更,时辰到了就敲,梆子声比公鸡报晓还准时。



    可老杵最后怎么样?



    死在了左右宫,被人一脚踩碎了喉咙,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县廷说是妖邪作祟。



    可杵小三不信。



    妖邪?妖邪会知道把人踩死之后再把门带上?



    他攥着木槌的手在发抖。



    但发抖归发抖,他眼下还有一个更急迫的问题:他杵小三已经漏了值了。



    如果巡军发现他没打更,最轻的处罚也是二十大板,重了还得罚钱。



    他是家里老三,但全家不过是个低爵民户,哪来的钱罚?



    他一边把梆子系回腰间,一边给自己扇了两巴掌。



    左脸一下,右脸一下,用了点劲,火辣辣地疼。



    "醒醒醒醒……"他小声念叨着,"别慌,别慌……"



    可若是不打更,那他现在这个醉酒模样被看到了该怎么办?!



    哎呀!我惨了,我惨了……



    一时没有办法的杵小三,只能一边想办法先借着月色在路中央摸索着走,一边尽可能给自己扇巴掌让自己清醒点。



    此刻他真是心乱如麻,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既不想遇到巡城县兵,又希望巡城县兵开开恩,放过自己一回??他以后再也不饮酒误事了!



    最多……最多以后喝一杯。



    唉,他其实也挺暗恨自己为啥酒量这么浅??实际上像废丘这种秦地的县城对酒这玩意是禁绝得很厉害的??因为要酿酒就得耗粮食。



    但是,不知道是一年前,还是两年三年前开始,从咸阳兴起一种做法,就是不用五谷,用些山野杂果,反正不必要用五谷杂粮的东西做出了可以喝的酒。



    因为不用五谷酿酒,于是酒就开始慢慢兴盛起来,官府明令是禁止的,但是因为是不用五谷酿的酒,不影响征粮,于是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咸阳的法子就这样传到了废丘,废丘也开始慢慢兴起了酒肆,但也卖得十分小心。



    反正只有在县寺里有点联系的人,才能喝得到??据说这玩意实际上是从韩国传过来的法子。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后,他突然清醒过来??不行!



    不能在大路上走,他酒还没醒,万一撞上了城防巡军,他一脸酒样根本说不清楚。



    他决定先沿着墙根往南走。



    先看看巡军在哪儿,要是能避开巡军把梆子敲了……哪怕只敲一轮,也总比一轮都没敲强。



    哪怕被发现漏了值,至少他还干了一趟活儿。



    他扶着墙根往前摸。



    巷子里黑漆漆的,月光被屋脊挡了大半,只有脚前一尺多远还勉强能看清。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太安静了。



    废丘的夜虽然静,但不是这种静法??没有巡军的脚步声,没有火把的光,连远处狗叫声都没有。



    整座城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儿,连喘气都憋着。



    也许……巡军正好没走到这附近?也许他们拐去别的坊了?



    杵小三不敢多想。



    又走了一段。



    他一边走一边用舌头舔自己干裂的嘴唇??酒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嘴里又干又苦,像含了一把沙子。



    他想着待会儿要是撞见巡军,就说自己闹肚子,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这个理由应该说得过去。



    可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脚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夜色太浓,只能看到脚前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像是有人在地上摊了一件旧衣裳。



    他踩上去的时候,那东西软绵绵的,没有陷下去,却也没有弹起来。



    杵小三的脚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缓缓蹲下身,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片粗糙的、带棱角的表面,冰凉冰凉的??是败革,是皮甲。



    他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僵在原地。



    皮甲。



    巡军的皮甲。



    他的手指往后又蹭了半寸,碰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他顺着那弧线往下摸??他摸到了人的大腿。然后是腰间的带扣,是一条铜质的、他认得的带扣……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另一只手,冰凉、僵硬,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死前想抓住什么却没抓住。



    杵小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他摸到了那人的脸??鼻梁是歪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渗,黏糊糊的,他闻了闻,是腥的,是血。



    杀人了。



    这三个字从他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整个人弹了起来。



    他太用力了。



    脚底在另一具同样横在地上的尸体上绊了一下??他这才发现自己跪在的不是一具尸体旁,是好几具。



    就在他摔倒的地方,还有一个戴着皮弁帽的、腰上挂着铜符的什长??



    "扑通!"



    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另一具尸体上。后背撞上墙根的碎石,硌得他一声闷哼。



    可他连喊都喊不出声,喉结拼命地上下滚着,嘴张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哐啷啷??"



    墙上靠着的几根长戟被他的后脑勺和肩膀一并撞翻。



    戟杆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在寂静的夜里几乎能传出半条街的巨响。



    杵小三整个人僵住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来回转:完了。



    全完了。



    他摔在了一堆死人身上,还把武器弄翻了,巡军听到了肯定马上会过来??



    他下意识地想爬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



    左手撑在地面上,掌心按在了一摊黏糊糊的液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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