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初见惊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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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三娘认识韩非。



    说是认识,其实也不过是去年水虫会上的匆匆一面。



    因为水虫会后,韩沥带着当时化名为尚公子的嬴政离开时,韩非送过嬴政。



    于是她进门后先朝韩非抱拳,甲片在臂上轻响了一声:“见过九公子。”



    “三娘免礼。”韩非从椅子上微微欠身,右手虚抬了一下,动作不大,但礼数周全。



    梅三娘侧过身,给身后的惊鲵让出半个身位。



    她抬手示意了一下韩非的方向,给惊鲵做介绍:“夫人,这位就是公子沥的哥哥,韩国的第九公子,也是担任韩国司寇的公子非。”



    惊鲵往前迈了一小步。



    她迈步的姿态极稳,稳到裙摆几乎不动,像是脚下踩的不是青砖地面而是薄冰。然后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朝韩非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女子礼节。



    “小妇人无名,见过九公子。”



    声音不高,语调柔顺,每个字都像是事先在舌尖上放好了位置才往外递。



    韩非站了起来。



    “?……夫人有孕在身,不必多礼,还请上座,切莫动了胎气。”



    “多谢九公子体谅。”惊鲵直起身,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寻找一个合适的,可以坐的位置。



    韩重已经站了起来,伸手指了指自己刚空出来的位置。



    “夫人就坐这里吧。”



    惊鲵朝他点了点头,紧接着她小心地坐在了凳子边缘。



    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脚前那方青砖上。



    低眉顺眼。



    像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不敢抬头看人的小妇人。



    韩非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动。



    要不是真的,就是演的太像了。



    像得没一点烟火气??实在太完美,反而不真了。



    但韩非随即又把这个念头往回拽了拽。



    自己毕竟有点先入为主了,他提醒自己。



    如果不是他事先已经知道这个女人就是信陵君死亡的关键人物??如果他没有听过韩重那番关于罗网、信陵君和上代魏王的话??他大概只会觉得这是个可怜人儿。



    怀着遗腹子,寄人篱下,小心翼翼地在别人府上讨一口饭吃。



    谁见了不心软?



    他不得不想个问题,弟弟知不知道这个女人的真相呢?



    恐怕只能等见到弟弟再问了。



    但韩非有种直觉??弟弟知道。



    没有理由,就是有这个感觉。



    卫庄坐在旁边,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的坐姿跟惊鲵恰恰相反??后背靠着椅背,左手搁在鲨齿剑柄上,右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松散得像一只趴在墙头晒太阳的豹子。



    但他的目光不松散。



    从惊鲵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然后他在心里做出了一个认定??这个女杀手,为了孩子,真的在扮演着一个小妇人。



    这也证明孩子在她心中之重,所以她用最严谨的态度去面对着自己和韩非这两个外来人。



    不过,今天唯一能让这个女刺客兼孕妇少点戒备的人,可能只有韩非,就看韩非怎么问了。



    卫庄决定待会尽量不说话。



    韩非大概也想到了这一层,他先叹了口气。



    “唉,我弟弟也是的。夫人住在府上的事情,也不跟我们说一说。搞得我们本来是想躲一躲韩国会馆那个特别破旧的环境,于是来住一住的。”



    惊鲵立刻抬起头来,摇了摇,幅度很小,但很坚决。



    “请九公子不要这么说。”她的语速比方才快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足够让人感觉到她是真心想打断韩非的自责。“九公子既然是十四公子的兄长,十四公子尚未婚配,自然是能住府上的。至于小妇人的事情,其实并没有多少影响??”



    她顿了一下,眼帘又垂下去了,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半分。



    “本身只是个寄住客,哪有这个胆子替十四公子越庖代俎呢?请千万放心住下,您不会妨碍小妇人的。”



    韩非对此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从方才的玩笑切回了一种更诚挚的调子。



    “唉……那韩非就叨扰了。”



    然后他停了片刻,表情变了,从方才的温和切换到一种更深沉的、带着追忆的神色。



    “真没想到,”他说,语调放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个字从记忆里往外掏,“去年还想着,要是韩国这边情况稳定了,我就去魏国,找一下信陵君喝顿酒,畅谈下天下大事、美人风月的。没想到啊……”



    惊鲵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往下抿了抿,那个弧度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平静的、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东西轻轻放下了一样的黯然。



    韩非看见了这个表情,立刻改了口。



    “?!夫人不必感怀。”他的手在半空中虚虚按了一下,“我弟弟既然愿意让夫人住下,能为已故的信陵君养遗腹子,也是他的荣幸。



    我这个做哥哥的支持都来不及,哪里还能说什么呢?请夫人安心住下,一应支出反正有我弟弟承担??不够找我这个哥哥要。”



    他停了一拍,然后脸上的表情忽然从诚挚切换到了一种半真半假的苦恼。



    “就是我其实也不富裕,要真支援的话,可能要戒三个月的酒了……但我也无所谓。”



    惊鲵顿时也轻轻地笑了起来,韩重和梅三娘也不由得微微莞尔。



    卫庄对此倒是微微鄙夷??但这也算是表达幽默的方式。



    “多谢九公子好意。”惊鲵收住了笑,重新低下头,“小妇人在此一切都好,已经感激涕零,无以为报了。”



    “只要夫人安心养胎就好了。”韩非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轻。



    然后他忽然歪了一下头,眉头微微拧起来,像是忽然想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问题。



    “其实……夫人没必要天天去外面抛头露面的,何必呢?”



    惊鲵愣了一下。



    然后她露出了迷茫之色。



    “呃……可是在府里吃好喝好,又不动弹,真有点被养废了感觉。刚好弄玉姑娘进宫去了,没人帮忙教琴,于是小妇人就想着弹弹琴,既是娱乐自己,也是有点事做??”



    她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韩非,眼睛里的迷茫是真实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不知道……是我这样……不太好吗?”



    “啊,我只是担心你会劳累而已。”韩非马上挥了挥手,动作幅度比方才大了几分,像是在驱散什么不该存在的误解。“现在我明白你对此没问题了,那就……继续吧。”



    “那……小妇人就先行告退了?”惊鲵扶着椅子扶手,看着韩非征求着意见。



    “去吧,好好休息。”韩非点头,声音平稳。



    惊鲵小心地站起身。



    然后她朝韩非和卫庄各行了一礼,转身朝正堂右侧的穿堂走去。



    她的背影消失在穿堂的暗处时,裙摆在地面上拖过最后一道淡影,然后连影子也没入了黑暗中。



    梅三娘也对韩非和卫庄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跟在惊鲵身后走进了穿堂。



    正堂里安静下来。



    “那,公子。”韩重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安静。



    他站在门口,双手拢在袖中,语调切回了公事公办的板正。“我先去忙我的事情。晚膳大概半个时辰就好。您大概住在后院的客房,就不跟她们女门客住在一厢可好?”



    “那是自然。”韩非摆了摆手,语气里的严肃是认真的,“男女授受不亲,韩某也不会立于危墙之下的。”



    韩重躬了下身,行礼,然后从大门处离开了正堂。



    他的脚步声朝西跨院的方向去了,越来越远,被廊道里的穿堂风吞掉了最后一截尾音。



    正堂里只剩下韩非和卫庄。



    卫庄还没有站起来。



    “奇怪……”卫庄对此突然神情严肃,“这里应该还有个夜幕的白凤才对,没想到因为我们的到来,他竟然一直不出现。”



    “毕竟我们是流沙,他是夜幕。”韩非重新在客位上坐下来,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目光从正堂的梁柱上扫过去,扫过那些看不见的、但始终存在的视线落点??那些在廊道转角、在窗扇缝隙、在不知道哪扇屏风后面的眼睛。



    “估计要避嫌吧。”



    “哼。”卫庄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他不来找我们,我晚上就去找他。看看他究竟知道些什么。”



    他顿了顿,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要知道,白凤可是监视了韩沥近乎两年。要说夜幕的中下级里韩沥对谁有点信任,估计只有他了??因为稍微知根知底。”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朝韩非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极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就不会注意到。



    但韩非注意到了??卫庄不是在对空气点头。



    他是在对一只鸟点头。



    蓝色的、停在廊道横梁上的、比麻雀大不了多少的那只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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