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耗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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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沥回到自己府上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咸阳的冬夜没有新郑那么湿冷,但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穿过坊墙的缝隙,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蹲在暗处磨牙。



    府门口的灯笼被吹得晃了两晃,烛火在纸罩子里跳了跳,把门槛上那道玄色的影子也拖得一短一长。



    他从马车上下来,靴底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韩重在门口候着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介于为难和无奈之间的复杂。



    “公子,白凤带回来一个人。”韩重压低声音,朝正堂方向努了努嘴,“红甲红羽,长得……不男不女的,眼神凶得很。白凤说也是百鸟的。”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翘起。



    “知道了。”他对韩重点点头。



    他走进正堂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红?。



    那人站在正堂中央,双臂抱胸,脊背挺得笔直。



    一身暗红色的金丝甲衣在烛光里泛着铁锈一样幽深的光泽,两臂的甲片上镶嵌着一排飘逸的红羽,那羽毛不是染的,是天生朱红色,像从鸟的翅膀上刚摘下来,还带着血的温度。



    脸生得极妖??眉眼细长而上挑,鼻梁窄而挺,嘴唇殷红如血,下颌线条却硬,组合在一张脸上,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却分明是个男人。



    他就那么站着,用一种高傲的眼神打量着从门槛外走进来的韩沥,下巴微微扬起,殷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似笑非笑,但那笑意底下压着的全是审视。



    白凤靠在正堂左侧的柱子上,双臂抱胸,银刺外露,冰银色的眼眸半阖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姿态看起来懒洋洋的,但韩沥注意到他站的位置??



    白凤站的位置恰好能同时看到正堂入口、红?和正堂后方的走廊,如果红?突然动手,他从柱子上弹起来只需要一息。



    韩沥收回目光,面朝红?,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就是红??”



    红?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韩沥的玄色袍服上缓缓扫过去??谒者的官服,没有纹饰,没有佩玉,腰间只挂着一枚铜印,靴子上沾着宫道上的泥点子。



    他像是在打量一件被高估了的货物,那双微翘的凤眼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失望和轻蔑。



    然后他开口了。



    “看来,韩沥你在咸阳过得很好啊!”红?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似男似女、介于沙哑与尖细之间的质感,像用指甲刮过琴弦。



    他冷笑了一声,嘴角微微扯动,那丝弧度里没有半分善意,“不知道是不是来咸阳半年的功夫,就忘却了将军。”



    他咬重了“将军”二字。



    正堂里的空气微微一滞。



    白凤的眼皮抬了半寸,又落了回去。



    韩沥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刺,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温和了几分。



    他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恭敬得像在跟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寒暄。



    “得将军之助,沥岂敢忘之?”他的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顿了顿,又问道,“唉,一别半年,不知将军气色可好,饮食可否正常?”



    红?嘴角的冷笑加深了一分。



    “现在才来关心将军的气色?”他的声调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嘲讽,“半年了一事无成,不觉这样说挺讽刺吗?”



    韩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紧接着,韩沥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不长不短,刚好够让人感受到其中的无奈。



    “唉,也怨我当初口出狂言,以为自己一入秦咸阳,就算不被重用,也起码应该是放我进所谓的大工程区域,为将军谋财。”他对此表现非常后悔的情绪,“哪曾想,我一入咸阳,不是在当议郎,就是在当中郎,最近好一点,也就是个谒者。”



    他摊开手,掌心向上,像是在展示一件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带回来的包裹。



    “我也是……衣食无着之下,不得不让擅长琴艺的弄玉献于太后,为其奏乐。”



    韩沥在红?面前,近乎睁着眼睛说瞎话。



    哪怕红?的身边还有个白凤,他也不在意。



    而白凤靠在柱子上,嘴角撇了撇,把目光移开了。



    很明显,白凤跟红?不是一条心。



    红?没有注意到白凤的动作。



    他的注意力全在韩沥身上,全在这番听起来窝囊透顶的自白上。



    他哼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轻蔑。



    “哼!真是没用。”



    韩沥没有反驳。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



    “唉,好在你今天的出现,让秦相邦吕不韦发现了。”他看向红?,目光里带着一丝安心,像是在说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红?的脸色变了。



    “你已经住在了一座满是罗网眼线的府上!让他发现我好在哪里?!”



    “好在我不需要再主动为将军冒险谋什么。”韩沥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相邦为了让我做他要我做好的事情,会想办法给将军利益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一沉,随即脸上浮起一丝得意。



    “由秦国高层主动为将军划利益,总好过让我撬利益。撬就意味被发现,会被追回,而我一直在缓慢撬,还没得到好的结果。划则好在这是秦高层主动给的,追回与否与我等执行者无关了。”



    红?眯起眼睛。他脸上那种轻蔑的笑意散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怀疑。



    “相邦主动给?”他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品“主动给”这三个字的真伪,“他会愿意给?能给多少?”



    “给到将军怕都可以。”韩沥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不大,但底下的笃定让红?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里面不会有什么阴谋吧?!”红?的追问紧跟着落下来,不给韩沥任何喘息的机会。



    韩沥却没有被这一连串质问打乱阵脚。



    “没有阴谋。只有阳谋。”



    他停了一拍,然后说:“因为秦国要一统六国??”



    红?直接瞪大了眼睛。



    他刚要开口发声,韩沥已经抬起手,做了个摆摆手手势。



    “这点你不要做此姿态??秦要一统六国,六国高层谁都知道的。将军也知道,而且将来秦国第一个要下手的就是我们韩国。”



    红?把那口已经涌到喉咙的气咽了回去。



    “既然如此,由秦相给将军之钱岂不是为祸之道?!”红?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愤怒之下压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不解。



    韩沥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这就是当你作为百鸟杀手的时候,不要考虑这么多的问题。整个高层人人都知道韩国危在旦夕,但不妨碍危在旦夕前好好享受一把??只有傻子才会想着只手撑天。”



    而这个傻子的名字叫韩非。



    韩沥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说。



    “因此大量的财富会由秦国的特使特别贿赂给六国重臣??但韩国因为太弱,军事上历来可以传檄而定,所以本来没有这个福利。”



    他指了指自己,嘴角浮起一丝像是自嘲又像是自豪的笑意。



    “可当我现在搭上了相邦这条线,相邦就愿意给将军赵燕齐魏等国重臣的同等待遇。意味着将军因为我身价暴涨??只是我需要要为相邦做点事。”



    红?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瞬。



    重点来了。



    “什么事?”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目光像两枚钉子一样钉在韩沥脸上。



    韩沥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他迎上去,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这你不需要知道。这是秦国内部的深度事务。我没有让白凤参与的习惯,自然你也没有。”



    红?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咀嚼那句话的每一个字,然后忽然笑了,像一条从枯叶底下缓缓昂起头的蝮蛇,吐着殷红的信子。



    “如果你有谋害将军的可能,我就应该知道。”他的声音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拖得恰到好处,像是随手甩出一把淬了毒的飞针,“或者你觉得我好对付的话,你可以试试??看看我的死亡能不能让将军认识到你的奸邪。”



    他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那双微翘的凤眼里映着烛火,却没有任何温度。



    “所以为了将军的利益,告诉我。对于你的决定,我有权质疑。”



    正堂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烛火在灯架上跳了跳,红?臂甲上的红羽在光影里微微颤动。



    韩沥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开口。



    “谋楚。”



    红?的眉头动了一下。



    “谋赵。谋魏。”韩沥的语气不紧不慢,每吐出一个字都像在案上摆下一枚棋子,“这些凡不是韩国的国家,我都得参与帮忙谋划。调查他们奸臣是哪位,投资他们,抑制他们的忠臣,为秦国的东出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在红?脸上停了一瞬。



    “如果能让东出的第一国从韩国改为赵国的话……那我等既能存韩的同时,还能保住将军的权势和富贵,岂不乐哉?”



    红?眯起眼睛,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肚子里把这番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嚼不出什么明显的破绽,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然后他换了一个方向。



    “那秦国国内的形势呢?白凤告诉我说你在跟咸阳各派斗法??”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探究,殷红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我怎么没想到你竟然在咸阳扮演一个流沙一样的角色?”



    韩沥愣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瞬,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我在扮演流沙?”



    他马上看向白凤,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困惑:“你觉得我行事开始像流沙了?”



    白凤靠在柱子上,歪了歪头,冰银色的眼眸在烛光里转了转。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也许……他愚蠢地没看清楚,你可以让他看清楚一点。”



    “你??”



    红?的反应比他的话更快。



    愤怒像一根被拨动又猛然松开的琴弦,铮然炸响,红?整个人朝白凤的方向踏出半步,右臂上的红羽擦过空气,发出一声极短的、像刀片划过铁皮的嘶响。



    白凤也不甘示弱。



    他抬手亮出指间的银刺,姿势轻松得像弹了弹袖口的灰,但那双冰银色的眼眸已经钉在红?身上,没有眨过一下。



    “好了!”韩沥喊了一声。



    白凤的银刺在指间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了手,重新靠回柱子上,但他注视红?的目光没有移开??那双冰银色的眸子在烛光里泛着幽冷的、不眨眼的光。



    红?却没有收手。他右臂上的红羽还在微微颤动,手指捏着剑诀,金色的丝线在指间绷得死紧,折射出一线几乎看不见的寒光。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开始从白凤身上移开??因为他感觉到了。刚才那个还堆着笑脸、姿态恭顺的韩沥,忽然变了。



    韩沥直接收束一切气机,以一种弩机待发之势看着红?。



    红?顿时惊异地看着眼前的韩沥似乎除了能用肉眼看到有这么个人以外,整个人甚至已经在气机上感应不到了。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手段了。



    对此红?只能悻悻地收手了。



    看到红?恢复了理智,韩沥的气机也在下一瞬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对刚才那瞬间的交锋做任何点评,只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



    “也有可能,流沙如果不一开始就跟夜幕斗起来的话,就是我现在这个情况??不与任何人为敌,也绝不与任何人为友。”



    红?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样你就显得一事无成了。”他只能咬住最开始的那根刺,不肯松口。



    “你觉得我们应该向谁靠拢?”韩沥问道,语气温和得像在请教一位足智多谋的幕僚。



    “秦国谁最大,谁就应该是我们的朋友。”红?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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