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原则带来的得与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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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政的眉头皱着。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寡人……也不知道。”



    他被这个逻辑一推理下去,陡然发现这里有一个他无法确切知道的东西,语气里带着一股被戳到痛处后的、带着不甘的真实。



    “所以,是时候该让赵太后提前享受点真相的剧透了。”韩沥建议,“长信侯的反意不是让大王睡不着觉吗?该让太后也失眠失眠了。”



    “住嘴。”



    嬴政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



    “这是你一个臣子能说的吗?”



    韩沥躬身不答。



    寝殿里安静了片刻。



    嬴政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嘴角微微绷着,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他分明是被韩沥说动了,但他是王,王不能说。



    “寡人……也想提醒母后这点。”他的语气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可惜有此??逆贼在侧,母后深陷他的温柔陷阱,不可自拔,恐怕对于寡人这个儿子的苦口良言不甚在意。”



    “臣先得向王上叙述一件事。”韩沥抬起头,“弄玉将被召进宫里的事情,臣昨天就知道了。”



    嬴政的眼睛一眯。



    “长信侯亲自找你了?”



    “怎么可能?”韩沥觉得好笑,“是白芊红找到了臣。”



    “噢……?,说起这个白芊红……”嬴政刚刚了然了一下,又突然问出了他一个感兴趣的问题,“你能把她在内的魁谷四魈给争取过来吗?”



    “可以尝试。”韩沥没拒绝,“但不能打包票,臣不会美人计。”



    “哼哼……”嬴政冷笑了一声,“你不是不会,你是不想罢了??另外你不会美人计又如何?一天的功夫,你让那群舞者变得初具兵样,这等手艺,岂是区区美人计可以比拟的?”



    “这点臣真不会。”韩沥真的不认为自己有多会。



    “好了。”嬴政挥了挥手,兴致寥寥,“继续说你说的情况。”



    “是……白芊红告诉臣太后要征召弄玉。”



    韩沥的语气在这里骤然变了,就突然急转直下地说了一句让嬴政猝不及防的话。



    “臣则让白芊红回去转告长信侯:弄玉一旦要在宫里出了什么事,责任全在太后。到时候太后出了问题,也别怪臣言之而不预也。”



    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了一下。



    嬴政的神色从平静变为铁青。他听完了整句话才意识到韩沥说了什么??弄玉一出事,太后得负责。



    “嘭!”



    他的手猛地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书册往旁边歪了一截。



    “你在说什么?!”



    那声惊怒从喉咙最深处炸出来,在空旷的寝殿里来回荡了好几圈。



    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晃,灯芯上烧焦的烛花簌簌地落下来,在案面上弹了几下。



    “噌噌噌”??



    皮甲耸动的声音从大殿两侧传来。



    两队中郎郎卫几乎是同时从偏门冲了进来,甲叶碰撞的声响密集而短促,长戟在烛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领头的郎官目光在殿中一扫,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韩沥在注意到中郎进门的一瞬间,马上跪伏于地,双手交叠在额前。



    “臣是觉得,做一个玩具游乐馆,可以让秦国的孩子寓教于乐,同时新颖的玩具献于太后也有以子娱亲之意……”



    他换了一个口吻,语调恭顺得不能再恭顺,像是在汇报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献策。



    嬴政的目光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顿了不到一息。



    “玩具?!玩具?!”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暴怒,“你这是叫人玩物丧志!我大秦的孩子全都去玩玩具,我大秦以后还有未来吗?!”



    话音未落,他已经抓起手边的一本线装书,朝着韩沥的脑袋砸了过去。



    “嘭”的一声闷响,书脊砸在韩沥的额角上,页角翘起来,纸页散了几张,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韩沥一动不动。



    “我叫你造玩具!”



    “嘭!”又一本砸过来。



    “我叫你玩物丧志!”



    “嘭!”第三本。



    “不准玩!”



    “嘭!”第四本。



    “不准玩!”



    “嘭!”第五本。



    “不准玩!!!”



    “嘭!!”第六本。



    韩沥跪伏在地上,脸上被书脊棱角刮出的红印子一道一道地浮起来,像刚被人用尺子挨着抽过。



    他没有躲,也没有挡,就那么跪着,任由嬴政把案上的书一本一本地丢过来。



    殿中的中郎郎卫们站住了。



    他们的手还搭在剑柄上,目光在嬴政和韩沥之间飞快地转了一下。



    那几个“玩具”落在耳朵里的时候,手上的劲已经松了大半??不涉及谋反,不是行刺,不是大不敬。



    一个谒者献了个让王上不满的策,王上正在发火而已。



    领头的郎官垂下眼,把搭在剑柄上的手收了回去,但没有下令退。



    嬴政把最后一本书丢出去,摔在地上,书页朝下,纸面摩擦着青砖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面色铁青,手指扣在案沿上,指节泛白。



    然后他一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发完火之后的、刻意为之的不耐烦。



    “先散去吧,寡人有需要再叫你们。”



    中郎郎卫领头的郎官应了一声“诺”,带着队伍从偏门退了出去。



    甲叶碰撞的声响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廊道尽头。



    殿门关上。



    寝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嬴政靠在御座上,脸色冰冷,眼底的杀意没有遮。



    “现在……寡人随时都能把中郎郎卫叫过来,给你治个大不敬之罪。”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你老实告诉寡人??你到底在说什么?”



    被书砸了满头包的韩沥直起身。



    他没有揉额头,没有擦那道从眉角斜下来的红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臣说,臣对长信侯下最后通牒。”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书砸了的人,“要么让他去强硬地让太后收回成命;要么,臣就会在弄玉进宫出事后,把一切责任算在太后头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而折中方案,就是让臣单独见太后一次,为期一刻钟。以臣个人名义警告太后??享受到权力就得承担责任。”



    “而实际上,臣打算在这个大背景下,问一下太后??有没有考虑过,??一旦成功后,太后自己未来的处境问题。”



    嬴政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案沿上,没有叩下去,就那么搭着。



    殿里安静了好一阵。



    “弄玉是不是你的红颜知己?”他终于开口,问出的却不是关于太后、不是关于??、不是关于秦国的存亡安危,而是这个。



    “不是。”韩沥摇头,“臣只对她有两个考量??她的父母,李开和胡夫人都和臣是故交,弄玉出事,臣无颜回新郑。”



    他顿了顿。



    “第二个,臣想撮合弄玉和白凤。”



    嬴政的眼皮跳了一下。“你还会回新郑?”



    “当新郑成了秦地后,臣为何回不得?”韩沥反问。



    嬴政的眼神动了一下,没有接。过了几息,他又问:“那你老实交代??弄玉一旦在宫中出了事情……你是不是确实要太后负责?”



    “王上,臣只是觉得,享受权力的人就应该承担责任。”韩沥没有直接回答。



    嬴政不依不饶:“如果她不小心死了呢?”



    “臣希望永远不会发生这种事。”韩沥的语气冷了下去,“愿上天保佑她。”



    “她只是个琴伎。”嬴政的声音带着一种劝诫。



    “但太后也是个女人。”韩沥针锋不让。



    “放肆!”嬴政猛地站起身,袍角在起身时翻了一下。他绕过御案,几步走到韩沥面前,居高临下。



    “你这样……就算寡人成功挫败??这个逆贼……”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此事一捅出来,寡人也得清算你,你知道吗?”



    韩沥抬起头,看着嬴政,放松地笑了笑。



    “那这样的话,让臣早点享受永眠,也是一件好事。”



    嬴政的下颌收紧了一瞬。



    “寡人不能允许你伤害太后。”他的声音不高,但重得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你把弄玉放得太重了!她甚至不是你的女人。”



    “但臣要保证臣无时不刻都要承担责任。”韩沥的语气也重了起来,“这是臣的行事之道,也是臣能在众多人中置锥于囊而脱颖而出的特质。无论她是谁,她既然效力于臣,臣就得为她负责任。”



    他看着嬴政。



    “王上,与其让臣放弃原则,还不如看好太后。这真的很难吗?”



    嬴政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袖中收拢了一下,又松开。袍角垂在膝盖处,纹丝不动。



    “如果寡人不让你进宫……你会怎么做?”



    韩沥没有直接回答。他仰起头看着嬴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深,但底下凉透了。



    “王上,臣是韩王之子,又在韩国新郑干了十年的贱业。臣的扫撒队和粪行,每年都从韩王宫往外的垃圾和粪桶中找到一些……被折磨得不堪入目、死状凄惨的内侍和宫女尸体。”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韩沥的语气平淡。



    嬴政的眉头皱了一下。



    “难道韩王宫黑暗至此,秦王宫就光明磊落?”



    韩沥看着嬴政,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这意味着,只要臣放下身段,臣能见缝插针地突进王宫的任何一处??在杂役、侍卫、内侍和宫女的身份之间互相转换,直到找到目标为止。”



    “你是说寡人的王宫,从来都不安全?”嬴政的神色静了下来,静得像一潭不起波纹的死水。



    “没有哪里是真安全的。”韩沥不闪不避,“要不然臣练就自己照顾自己的本事做什么?”



    他甚至没有停顿。



    “不过,如果弄玉真跑到宫里来……有个人确实可以得到一点照顾。”



    嬴政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着韩沥,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的眼睛??里面没有威胁,没有讨好,没有期待。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平静。



    两个人对视着。



    殿里的烛火在他们之间跳了跳。



    嬴政知道韩沥说的是谁??冬儿。



    这个和他母子一起从邯郸来到咸阳的人,除了母后,他最信任的人。



    也是深陷??的秘密,无法被自己保护的人。



    韩沥的意思是,他可以借着弄玉入宫的机会,让冬儿某种意义上获得庇护。



    前提是……弄玉出事后,太后会负责??不然……



    “这话到此为止。”



    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事情远未到这一步。但弄玉入乐府是定局。”



    “臣替弄玉遵旨。”韩沥躬身。



    “至于永久入宫之事……”嬴政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没有坐下,只是扶着案沿,背对着韩沥,“嗯,你既然要单独面见母后,这事你跟她谈。”



    “臣知道。”韩沥的语气没有波动。



    “但你靠威胁母后安危、如此大不敬的手段来让??放手……虽然你马上汇报给了寡人。”嬴政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疲惫还是无奈的东西,“但万一事后被人捅出来……寡人还是得治你的罪,不然朝堂威仪何在?”



    “臣做事从不在意后果,只在乎行事是否可成,心是否被问无愧。”韩沥笑了笑,“行事问心无愧之下,虽刀斧加身,何足挂齿?”



    嬴政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看着韩沥,脸色异常不好看。



    “另外臣练了武功。”韩沥直接不好意思地笑了,“实在受不了痛,自决还是可以的。”



    嬴政的下颌绷了一下,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皱得能夹死蚊子。



    “寡人不是晋文公,你也不要给寡人做介子推。”他走上前,语气缓了一些,但底下的东西没松,“人身安全这一点,寡人还是可以保证的,毕竟以后要用你,爵位也没必要降??毕竟你一进来就是五大夫。但贬官??却是没办法避免的。”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一下,一字一顿。



    “另外,你也别指望靠死来逃脱你的责任。”



    “臣……遵旨。”韩沥无奈地再度行礼。



    嬴政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滚吧。”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事后平息下来的寂寥,“寡人随后会找个时间,让你去见太后??这个你自己撬出来的机会,自己把握好。”



    “臣告退。”



    韩沥躬着身,倒退着走过了寝殿的门槛。脚步在廊道里渐渐远去,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像水滴落在石板上,被廊道里的风裹着送远了。



    殿门从外面轻轻合上。



    只留下了一脸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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