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秦王政八年的年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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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飞逝,一转眼,就又是一场冬天了。



    此刻是公元前239年的冬天,亦或者说是秦王政八年最后一段时间了。



    “噗??”



    一瓢冰凉的冷水从韩沥的脖子上迎面浇下。



    “呼……”



    韩沥发出了那种笑又笑不出、痛又喊不出的窒息感,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冰,连气都喘不匀。



    每到冬天一来,这就是上刑。但也是一种磨砺,是他自找的。



    韩重蹲在木桶边,手里端着陶瓢,水滴沿着瓢沿往下淌,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公子啊,现在准备骂什么啊?”韩重一边问,一边又舀了一瓢水,手腕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韩沥把气喘匀了再浇。



    “我想把好多人都骂一遍。”韩沥呼哧呼哧地说完,随即自己也笑了,“但……但个个都骂不出。”



    冷气从毛孔里往骨头缝里钻,那股刺痛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醒??像刀子刮过皮肤,刮完了人反倒比平时要精神十倍。



    韩重把陶瓢举在手里,没急着往下浇。他偏过头想了想,像是翻遍了脑子里的人名册,才小心翼翼地挑出一个。



    “不如还是骂九公子?”韩重一边舀了一瓢水继续往韩沥身上浇,一边试探着说,“反正他远在新郑,不在咸阳。”



    浇下去的水顺着韩沥的脊背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倒映着浴房里昏黄的烛光。



    “骂个暂时影响不到我的人,有什么用呢?”韩沥没好气地说道,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搞的好像我怕了这些我想骂的人??虽然我确实怕了,那倒还不如不骂!”



    韩重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水滴从瓢沿滑落,砸在木桶边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没有接话。



    他只是默默地又舀了一瓢水,朝韩沥肩上浇了下去。



    冷。透骨的冷。但韩沥的呼吸反而比刚才稳了。



    “梅三娘如何?”韩沥微微偏了偏头,水珠从发梢甩出去,在烛光里闪了一下,“她心情好些了没有?”



    韩重把陶瓢搁回木桶里,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一块粗布,递给韩沥擦脸。



    “总算能出屋子吃东西,顺便跟人说说话了。”韩重一边继续浇水,一边汇报,语气里带着一丝松了口气的意思。



    紧接着他也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唏嘘。



    “谁能想到呢?一代合纵领袖,信陵君竟然就这么去了。”



    信陵君魏无忌。



    要知道,今年上半年,魏无忌还代表着魏国前来参与水虫会,整个人虽然有沉迷酒色的苍白,但依然还算体态康健。



    可转眼间,讣告就从大梁传到了咸阳。



    任谁听到这个消息都会愣了一下。



    有人说他是因伤于酒色,郁郁而终。



    也有人窃窃私语??信陵君的死,跟魏王有没有关系?



    作为由信陵君亲自推荐过来的门客,对此感情很深的梅三娘自然是非常地难受。



    但韩沥对此也表露不出太多的感伤。



    “估计当代魏王快要不行了……”韩沥的声音不高却平淡,“因此,才急着把弟弟一起送走。我们应该很快就会听到魏王驾崩的消息了。”



    韩重的手停在半空中,瓢里的水已经满了,溢出来的水顺着他手腕往下淌。



    他的脸上闪过一脸难以置信之色。



    “啊……竟然是为了让弟弟不干扰自己儿子传位而一起带走吗?!”韩重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默然地摇了摇头,布巾在手里攥得起了褶。



    “君王之家啊……血亲之间亦不得友恭。”



    “难道我韩家就不是了?”韩沥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薄,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轻轻刮了一下,“太子死了,四哥上位,还着急把红莲给嫁出去,未来一上位就会整死九哥和我??咸阳的嬴氏不也是如此?大哥别笑二哥,哪国的王室都这么残酷。”



    这话说完,浴房里安静了。



    韩重张了张嘴,喉咙里却什么都没挤出来。



    他垂下眼睛,盯着手里那只陶瓢。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也是宫廷政治的受害者之一。



    韩重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已经涌上来的气咽了回去,一言不发,只是把瓢里最后一瓢水高高举起。



    “噗!”



    最后一桶冷水从头淋下。



    韩沥闭上眼。



    水从他头顶往下浇,浇过眉骨,浇过鼻梁,浇过下颌,沿着脖颈一路淌下去,把他浑身淋得透湿。水雾从他身上蒸腾起来,在烛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若有若无的白气。



    韩沥入冬以来的第一次冷水浴,彻底落入了尾声。



    韩沥把搭在肩头的粗布拿起来,从头到脚把自己擦了一遍,然后才准备往身上套衣服,套必要的冬装。



    紧接着,一身灰色长袍,外加一身灰袄,浑身雾气萦绕的韩沥这才走出了浴房,看着周围以一种奇异目光看着自己的几个门客。



    浴房小院里已经站着几个人了。



    身披一件短袄的梅三娘靠在一根廊柱上,橙色的单马尾垂在肩侧,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影,像是好些天没睡好觉。



    弄玉站在她旁边,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冬裘,领口绣着素色的云纹,整个人像一枝从雪地里伸出来的梅。



    白凤站在屋檐的阴影里,一只脚踩在栏杆上,另一只脚悬空,整个人半倚半靠。冰银色的眼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冷,目光懒洋洋地从韩沥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落在廊道尽头的某个点上。



    韩沥看了周围一眼。



    没有焰灵姬。



    去年焰灵姬是知道自己在冬天有冷水浴习惯的,现在她连看都不看了。



    韩沥把那口冷气吐出去,拉了拉袍子的领口。



    “没事了,冬天冷水浴是我一直以来的习惯。”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随意,“没必要如此惊诧??你没看焰灵姬不是没来嘛。”



    弄玉看着韩沥那一身通红的样子,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可是……”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话说重了会把人伤着似的,“为何如此自伤呢?”



    “这跟自伤问题不大。”韩沥看了弄玉一眼,语气认真了几分,对此还真不希望弄玉多想,“冷水浴最大的好处是刺激气血生发,免于小病。但对于大病……确实是挡不住的,只是不算伤身。另外其提神醒脑之效却是不可忽视的。”



    白凤从屋檐的阴影里偏过头来,冰银色的眼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冷。



    “公子,知不知道过去百鸟挑选从小培养的杀手时,也是在一口幽寒深潭里,让被挑选的孩子通过鬼山血潭的试炼,活下来的才能成为百鸟候选?”



    他顿了顿。



    “好多人,被那种深寒潭水全身一泡,没几天就头疼脑热,旋即病死了。”



    韩沥看着白凤,对他悲惨的过去深感叹息,但……他不会表现出来,他必须尊重白凤。



    “身体摄入的营养不够,加上浸水不立即换衣服,同时潭水不干净的话……确实容易即刻死亡。”韩沥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反驳的意思,只是解释两者的不同,“冷水浴是给衣食不愁的人,炼心磨性,同时反噬最小的行为了。”



    梅三娘站在廊柱旁边,她是最后开口的。



    “总之公子你要记得……”梅三娘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信陵君已经去了,我也无处可去。如果您要是也……我不知道我能去哪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涩,但没有掉泪。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的东西。



    韩沥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会尽全力保护自己的。”



    话是这么说。但在心里,他想说的是??自己这块做好了,还要看整个环境能不能容纳自己,这才是重点啊。



    他把这句话按在了心里。



    梅三娘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腰间屡屡想要攥拳,最终她终于抬起头,看着韩沥,嘴唇翕动了几次,那口在喉咙里滚了很久的气才吐出来。



    “您说……他的死……是不是……”



    话说不下去了。



    她不知道,信陵君究竟是罗网杀的,是真的病死的,还是由当代魏王杀的。



    除了中间那项她能稍微释怀一点,前后两个都会让她感到无能狂怒??愤怒之后是无能为力,无能为力之后是什么?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只能问问韩沥。



    韩沥看着梅三娘。



    “看情况。”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说道,“如果过后不久,新的消息传了出来……那无论是谁做的,这都只能是一场悲剧。”



    话音刚落,梅三娘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看着韩沥,看了好几息。



    韩沥没有躲那道目光。



    他的眼睛里没有安慰,也没有逃避,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因为如果过后不久,当代魏王也在不久之后驾崩的话,那就意味着,就算是罗网的惊鲵杀死了魏无忌??这也是得到了魏无忌哥哥??当代魏王的默许……甚至是暗中委托的。



    梅三娘垂下了眼睛。



    “我明白了。”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回廊尽头走去。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下一下的闷响。橙色的单马尾在她身后轻轻晃着,那抹亮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韩沥看着那道背影一点一点地远去,消失在廊道的转角处。



    他收了收目光,看向弄玉。



    “这几天多陪陪三娘。”



    “弄玉明白。”弄玉点了点头,随即又保证道,“也不会耽误舞曲排练的。”



    “?,这个无所谓!”韩沥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距离年末的守岁大典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少几天排练又没什么。”



    说到这里,韩沥的语气略微顿了一下。



    秦国的新年,跟一般国度不一样。



    颛顼历法,推十月为岁首。



    当韩沥五月入秦、七月中担任谒者之后,就一直在紧锣密鼓地推动排练。时间真的很紧张。



    好在现在是九月了。



    他要的人已经全部来到了咸阳安顿。



    这意味着他有两套班子,可以轮流使用。



    如果这一套完全由少府授权、乐府令派出来的男男女女达不到最低标准,或者出了岔子,韩沥还有二号备用方案可以用。



    但韩沥不希望真的启用备用方案。



    因为这是等于不给少府和乐府令面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这么做。



    乐师方面,一样也是由乐府麾下的乐府音监出人。



    但弄玉以自己的天赋,硬是在那群乐府老手之间杀出了一条路。



    那些乐师听过弄玉的琴声之后,再不提要换主乐师的事了。



    弄玉如今已经是乐师班子里最被人认可的主力之一。



    韩沥其实对这事挺随便的。



    他甚至希望弄玉别把自己弄得无可替代。



    但弄玉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我还是觉得一天不练就会手生,公子。”弄玉抱着琴,无语地白了韩沥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容商量的坚持,“这个是不能落下的。不然守岁大典出了差错,公子受责不说,我等也吃了挂落也不美。”



    “那其实不参与……”韩沥张了张嘴,想说“没必要太看重”。



    但弄玉直接压过了他的话。



    “一般乐师的命运在于,要么弹出天地间最自由自在的音乐,要么弹出让君王都对此认可的音乐。”



    她看着韩沥,一字一顿。



    “弄玉既然追随公子,公子不得自由,弄玉岂敢奢谈自由?当然只能弹出让君王都对此认可的音乐了。”



    话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几句话沉一沉。



    “而且,这是我们的第一个新年。”



    关键,这是他们这个小团体在秦国的第一个新年。



    弄玉希望这是他们这个集体在秦国的第一年留下的最好印象,因此才要全力以赴。



    韩沥看着弄玉,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



    但弄玉没有给他机会。



    她微微欠了欠身,对韩沥行了一礼。



    “我先去看看三娘了。”



    说完,她转向白凤,轻轻点了点头。



    白凤也回以点头。



    弄玉这才转身,月白色的裘服在晨光里曳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声。



    她的背影在廊道尽头的转角处闪了一下,便消失了。



    廊道里安静了一瞬。



    韩沥收回目光,看向白凤。



    “最近你的小鸟发现什么异常没有?”



    白凤从屋檐的阴影里走出来,冰银色的眼眸在晨光里泛着冷淡的光。



    他双手抱胸,靠在廊柱上,下巴微微抬了抬,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了然。



    “在你谁也不得罪,但谁也不亲近的策略下,异常简直是天天都有。”



    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府邸大门的方向,像是在数那些躲在门外阴影里的人头。



    “罗网的监视者最多。其次是长信侯的人。楚系也有的是探子在我们府邸外面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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