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潮水杀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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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根木笛抵在唇边。



    笛音溢出的那一刻,不猛烈,不长,不烈。



    像夜潮初起时,海面上那一道极细极白的??水线。



    笛声缠绵婉转,每一个音符都柔媚入骨,像一只手,轻轻地、缓缓地搭在人的心口上。



    但盖聂的瞳孔在笛声响起的瞬间就缩了一下。



    剑客的本能告诉他??这曲子经过内力的辅助后,情况变了!



    不是用来悦耳的。是用来撕裂什么东西的。



    他闭上眼睛,在内力护住心脉的同时,用仅存的那一丝听力捕捉笛声中的门道。



    这门音功不用内力吹奏时还不觉得什么,只是如同听海,但一用内力后,就觉得甚为复杂且玄妙。



    而韩沥在内力运用上的取巧令人叹服。



    他把内力拆成无数极细的丝线,附着在每一个音符的振幅之中,像编织渔网一样,将整首曲子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巨网。



    听者被缠入其中,如同被海浪裹挟,越挣扎陷得越深。



    盖聂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这不是纯粹的音杀之术。



    这是一张网。



    把内息打碎、揉匀、铺展开来,不求一击毙命,只求把所有人锁死在同一声场里。



    这比单纯的音杀更难应付。



    一楼的门还在被撞。



    焰灵姬下意识地要起身,火焰已在她指尖凝聚。



    一只铁箍般的手臂拦在她身前??盖聂的手掌按在她肩上,力道不大,却稳如铁铸。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朝窗外偏了一下。



    焰灵姬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箭矢还在夜空中划过,一道接一道,破空声短促而密集,从四面八方的窗棂灌进二楼大厅,钉在桌面上。



    箭雨未歇。



    这时候起身,无异于把自己送进靶心。



    盖聂做了一个手势??先是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然后按在胸口,五指微微收拢,像攥住了什么东西。



    塞耳。



    定心。



    焰灵姬指尖的火焰明灭了一瞬,终究被她收了回去。



    碧海潮生曲的余韵开始在一楼蔓延。



    像涨潮时海水漫过沙滩,无声无息,但无可阻挡。



    那些杀手的脚步开始变慢。



    步伐越来越乱,东倒西歪,像喝醉了酒。



    明明是冲上楼梯的方向,腿却像灌了铅,走得越来越飘忽,分不清东南西北。



    嘶哑的叫喊声开始交替??



    “怎么回事……我的心跳……”



    “你踩到我了!”



    “别挤!”



    声音从四面传来。



    没有杀气,只有恐惧。



    他们明明距离二楼的楼梯只有十几步,却谁也走不上去。



    那十几步,成了天堑。



    焰灵姬睁开眼睛,朝盾阵的缝隙看了一眼。



    那些黑影在黑暗中踉跄、跌撞、抱头、蹲下??有人在呕吐,有人在嘶喊,有人在原地打转,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心智,走不出去,也醒不过来。



    她曾经在白亦非和明珠夫人的牢笼中体验过内息被外力操控的感觉。



    梦境拷问之术以环境压迫为骨,将她锁入虚幻的炼狱。



    韩沥这一手不一样。



    他以内力为弦,以笛声为刃,不必制造梦境,只需制造混乱。



    这不是把人困在幻觉里。



    是把人的心志搅散,让杀手的身体先于思想崩溃。



    焰灵姬用内力死死定住心神,才能抵挡余波的侵袭。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混在夜幕里迟早会沾染的本事吗?



    还好这家伙不作恶。他要是翻脸,这音杀之术专克人海战术,只怕天下皆是他的敌人。



    盖聂也在抵挡。



    他以内力护住心脉,将听觉封闭大半,但韩沥的笛音依旧像无孔不入的海雾,从每一个缝隙渗进来,拖拽他的呼吸、心跳、脉搏,试图把他的内息拖入某种不属于他的节奏。



    这种压迫感让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已经死去的。



    离舞。



    罗网八玲珑中那个擅长音律与笛声的女人。



    盖聂见过她生前用笛声扰乱敌人内息,令听者心神不宁、行动失控。



    离舞的笛音是锐器,像一把锥子,专门往人最薄弱处钻,精准而狠辣。



    韩沥的碧海潮生曲则是潮水。



    不挑特定的人,不找特定的破绽。



    它只是涌过来,覆盖一切,拖拽一切,让你的内息跟着它的节奏走。



    直到你自己把自己淹死。



    曲调进入了缠绵婉转的尾声。



    像海浪最后一次拍打礁石,声音变得悠远、低回,渐渐消散于夜风中。



    箭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稀疏了。



    弓箭的弦响从开始时短促连续变得断断续续,最后完全消失在夜风中。



    那些射箭的人,也已经被笛声拖入了泥沼。



    二楼大厅里只剩下韩沥的笛音在回荡。



    像退潮后遗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道波纹。



    韩沥的指法开始散乱。



    嘴唇离开笛孔,大口喘息。



    那根木笛从他指间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盾阵边缘。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滴在袍服上。



    他一手撑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空气。



    焰灵姬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



    “火??”韩沥大口喘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先灭火,再……”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靠你们了……一定要……一个不留。”



    焰灵姬低头看着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人都被你摧残成这副模样了,我们还要打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心疼,又像气苦,像埋怨,又像不服。



    盖聂已经站起身。



    长剑出鞘,在火焰的光里泛着冰冷的寒光。



    他看了韩沥一眼。



    片刻。



    点了点头。



    不是回应焰灵姬的气恼。



    是回答韩沥的话。



    “要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些杀手的命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他们的牺牲必须有意义。



    如果他们逃出去了一个知情者,就意味着这是大家在做的局被暴露出来??不仅达不成共识,反而产生了新的矛盾。



    因此他们的出现只是为了被一网打尽,这样才能没有任何额外价值可以收割,那对他们背后的势力来说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损失。



    仅此而已。



    因此盖聂要让他们的死仅仅停留在这里。



    要让他们的死有价值,就必须让他们“死得其所”??让这个夜晚、这场火、这些尸体,成为某些人再也翻不了身的铁证。



    窗外,箭雨确实已经停了。



    夜风从破损的窗棂灌进来,掀动二楼的帷幔,也吹动盖聂的衣角。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身形如同一把出鞘的长剑,直接从窗框撞了出去。



    碎木四溅。



    夜风灌入。



    只剩最后一句话从窗外飘进来,短促而清晰??



    “灭火。”



    焰灵姬转头看向韩沥。



    韩沥盘腿而坐,正在调息。面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



    他对她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先灭火,再清除他们。”



    焰灵姬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站起身。



    火焰纹襦裙在夜色中翻了一下,像一簇被风吹歪了又倔强地挺起来的火苗。



    然后??



    整座弈棋馆的二楼开始流动起橘红色的光。



    那是被人的意志驯服了的、只燃烧指定事物的火焰。



    它从焰灵姬的指尖出发,无声无息地在那些已经燃起的桌椅上蔓延,将火势牢牢锁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不让它靠近楼梯,不让它靠近帷幔,不让它靠近任何不该烧的东西。



    楼下传来的喊杀声已经变成了哀嚎。



    盖聂的长剑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光,每一次落下都干脆利落,像收割庄稼。



    焰灵姬轻叹了一声,将最后一丝火焰压灭在桌面上,然后回过头,看着韩沥。



    那双丹凤眼里带着罕见的、不加掩饰的担忧。



    “还能站吗?”



    韩沥摇了摇头。



    “第一次以内息吹奏此曲,简直……简直像是坐在黄金马桶上!”



    他终究没有说出黄金马桶的真名,黄金王座??这个时代有些东西是有忌讳的。



    “黄金马桶?!”



    焰灵姬不出意外又捕捉到了一个陌生的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是出恭的马桶吗?谁会拿黄金做出恭马桶?!”



    她今天才明白,怪不得韩沥对贵族这么大意见??黄金是可以拿来做出恭的马桶的吗?



    这些贵族也太过分了。



    “有的人,而且……。”韩沥也不想解释太多战锤的故事,摇摇头,摆了摆手,“快去干掉这些刺客,给他们个痛快。”



    他拍了拍腰间的铜锏。



    “我还有一战之力。但我想看看接下来有没有别的偷袭者。”



    一听到可能有别的偷袭者,焰灵姬就有点不想走了。她站在原地,目光警惕地在四周扫了一圈。



    “快去。”韩沥朝她挥了挥手,“这些人死光了,才是真正消停,然后你再上来警惕吧。”



    焰灵姬想了想,只能驾驭着火焰,如同一道火蛇般蹿入了楼下。



    火焰在她的操控下贴着楼梯扶手蜿蜒而下,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橘红色的光带,将一楼那些还在挣扎的黑影照得无所遁形。



    哀嚎声越来越密,然后越来越少,最后??一点一点地熄灭在夜风里。



    窗外只剩远处墙根底下偶尔传来的虫鸣,细得像在试探什么。



    随着火焰被抽离,二楼终于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韩沥独自坐在盾阵的残骸之中,一手搭在腰间的铜锏上,一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但心跳已经缓下来了。



    火焰的余烬在桌面上明灭,将他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夜风从破损的窗棂灌进来,带着渭水的腥气和秋夜里特有的凉意。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阵风从脸上吹过去。



    一将功成万骨枯……今天可能才是他第一次在咸阳正式落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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