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果农与枣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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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恢复了那种绵长的、几乎听不见的节奏。



    马车继续前行。



    窗外的嘈杂声渐渐多了起来??不是灞桥那种行旅往来的嘈杂,是市井的、密集的、人与人挤在一起才会发出的那种嗡嗡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看来是丞相府到了。



    甘罗掀开帘子,跳下马车。



    少年的靴子踩在丞相府门前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车门外传进来,冷冷的。



    “五大夫,请吧。”



    韩沥睁开眼,打了一个哈欠。



    那哈欠打得又长又舒展,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猫。



    他弯着腰钻出车厢,站在车辕上,抬眼望了望丞相府的大门。



    “总而言之??”



    他的声音不大,刚好够甘罗听见。



    “真羡慕你现在还能跟我朋友张良一样,在干岸上为了理想和光明争取的快乐。我是真享受不到这种乐趣了。”



    甘罗摇了摇头。



    他已经对韩沥的话不感兴趣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面上没有表情。



    丞相府比韩沥想象的要气派得多。



    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张扬,而是一种“本该如此”的浑然??门前的石鼓磨得油亮,门槛是一整条的青石,门楣上的匾额是秦篆写的“丞相府”三个字,笔画沉雄,入木三分。



    韩沥走在甘罗身后,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那神态,活像一个没进过城的乡下人突然被丢进了大观园。



    甘罗走在前头,脚步不紧不慢。



    他听不到韩沥的脚步声??那个人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好奇的目光从门前的石鼓扫到廊下的立柱,从立柱扫到檐角的瓦当,一路没停过。



    “据闻张良乃韩相张开地之孙,你与他为友,应该经常访问相国府。两国相府应该形制差不多,为何如此模样?”



    甘罗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秦国的相府确实比韩国的相府要稍微霸气一点,至少风格上强烈得多。”



    韩沥的语气随意,像在评价两碗面的咸淡。



    “而且我来韩相府找子房,历来从后门进。因为我隶属于韩国军权人物姬无夜之下??姬无夜和张开地是公开的政敌,而我只与张良私交。”



    甘罗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果然如此”四个字。



    韩沥的一切行为,在他眼里就是“除恶党”中的那个“恶党”本身。



    要不是此人名气太大,要不是吕相非要见他,要不是他身上那套万川秋水的功力确实不弱……甘罗真想现在就试试自己的傀儡术能不能在他身上连上线。



    他还是忍住了。



    他得想个规训或者实在不行消灭的策略来对付韩沥。



    但得再等等,看看吕相如何回应此人吧。



    把韩沥引入迎宾馆大堂后,甘罗站定,转身,拱手。



    “五大夫请在此静候,我马上去禀报相国大人。”



    韩沥老老实实地拱手回礼。



    “有劳少庶子。”



    甘罗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最后被一阵从院子里传来的竹叶沙沙声盖了过去。



    韩沥站在大堂中央,四下看了看。



    大堂很宽敞,青砖铺地,织花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案前。



    主案后面是一扇巨大的屏风,漆面上画着山水,笔触粗犷,带着秦地特有的雄浑。



    两侧各摆着几张小案,案上放着陶杯和铜灯,灯还没点。



    不过,如果是血衣侯白亦非的话,就挺喜欢以半卧的形式躺在案上,以案当榻,品尝美酒。



    韩沥站了一会儿,他在等。



    等那个“非富即贵”的人走进来。



    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来。



    不重,不疾,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靴底与青砖碰撞的声音像是被尺子量过的??间距相等,力道相近。



    韩沥听着那脚步声,心里已经有了数。



    此人上了年纪,但步履生风。



    很快一个身着朱紫色华服的束髻老者走进了正堂。



    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老年人的浑浊,只有一种久居高位之后才会有的、沉甸甸的威压。



    他站在门槛内一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韩沥身上。



    大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韩沥立刻作长揖,腰弯下去,额头几乎与膝盖平齐。



    “小子韩沥,参见大秦丞相,文信侯。”



    吕不韦没有叫他平身。



    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弯着腰的灰袍年轻人。



    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



    “韩沥,你知罪否?”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韩沥没有抬头,声音从腰弯的缝隙里传出来,稳稳的。



    “若丞相觉得沥有罪,沥就有罪。若丞相觉得沥该死,沥就马上赴死。”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吕不韦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是一种介于“愤怒”和“荒谬”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哼。”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本相国哪敢杀死韩地的影子韩王啊。五大夫一死,幻梦梦醒,韩国崩塌,百家断财路,五国合纵之势复起??我罗网纵有万般渗透之能,岂能对抗大势乎?”



    韩沥没有直起身,声音依旧平稳。



    “韩沥绝不以死胁之。然我实在想不明白,去了王上后,废了奇货可居之道最重要的作品,吕相拿什么去应付赢姓宗室。故而我可以死,但绝不能错。”



    吕不韦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又松开。



    “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



    韩沥听得出来,那不是被顶撞后的恼怒,而是一种被戳中要害之后的、压抑不住的烦躁。



    “请丞相明示。”



    韩沥的声音依旧恭顺,恭顺得像一块石头。



    “灭、秦、策!”



    吕不韦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



    “八玲珑的事情你阻止了也就算了,王?的事情你阻止了也没问题??因为老夫之心,日月可鉴。”



    他在大堂里踱了一步,鞋底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那压迫感反而更重了。



    “可这个是你自己迸出来退却八玲珑的。”



    他转过身,盯着韩沥的后脑勺。



    “你怎么会想出这个的?”



    韩沥弯着腰,脊椎骨被这个姿势压得微微发酸。



    “我不仅有灭秦策,我还有破韩策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在幻梦十年搭建,我既然知道怎么建一个国度,我自然就知道怎么拆。”



    吕不韦没有说话。



    韩沥继续说下去。



    “而且我说实话??我的灭秦策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齐备后才能筹划和正式生效的。这眼下是个废物计策,我既然说了实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吕不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天时是什么?”



    “秦一统六国。”



    “地利?”



    “六国初统,各种关系无法被马上消化,势必会酝酿一次反抗战争。”



    “人和?”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当今王上若完成一统,只要驾崩,其子嗣势必无法接盘。大秦的建立来得快,但大秦的崩塌来得更快。”



    吕不韦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那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我??”吕不韦直接气的来到了韩沥面前,他把手掌抬了起来。



    掌缘朝下,朝着韩沥的后脑勺。



    劲风灌下。



    韩沥的脊背在这一瞬间绷紧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掌的距离,能感觉到掌缘带起的气流擦过他的头发,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这一刻张开了。



    鸡皮疙瘩从他的后脖颈一路蔓延到腰际。



    但他没有动。



    没有抬头,没有躲,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就那么弯着腰,静静地等着。



    若现在死了,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但掌缘最终在他头顶一寸处停住了。



    就那么悬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吕不韦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冷冰冰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平身吧。”



    韩沥的喉咙动了一下。



    “谢……谢丞相不杀之恩。”



    他直起身,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来完成这一件事。



    站直之后,他拱手,腰还微微弯着,目光落在吕不韦的下巴上,不敢再往上看。



    吕不韦看了他良久。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愤怒、忌惮、审视、权衡,一样一样地轮转,最后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冷冽的光。



    “跟我来。”



    他转过身,朝大堂深处的侧门走去。



    “我们换个更私密一点的地方再谈谈。”



    “遵命。”



    韩沥迈步跟上,落后吕不韦一个身位,不远不近。



    吕不韦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你的命还捏在我的手上。若有半点让我不满意??”



    他顿了一下。



    “不要以为不怕死、死不得,我就拿你没办法。生不如死的手段多的是。”



    “是的,丞相大人。沥会听指挥的。”



    韩沥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吕不韦没有再说话。



    他走在前面,脚步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被尺子量过的节奏。



    但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指节泛白。



    他在推演。



    韩沥说的那三个条件??天时、地利、人和??他在心里一个一个地过,一个一个地拆,试图找到那个“计策不成立”的逻辑漏洞。



    但他越推演,心里越沉。



    秦一统六国。



    六国初统后的反抗。



    嬴政驾崩后子嗣无法接盘。



    这三个条件,每一个都像是铜墙铁壁一样立在那里,推不倒,绕不过。



    廊道里的风从两头灌过来,带着院子里竹叶的沙沙声。



    风把他的朱紫色华服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在他的心里,那句话已经落了下来,沉甸甸的,像一块砸进深潭的石头??



    这下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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