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月下的观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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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停了,歌也唱完了。



    毕竟只是一首五分三十九秒的流行歌曲。



    当最后一个旋转的余势还在衣袂间流转,韩沥已收势站立。月光将他的影子钉在地上,像一枚落定的棋子。



    林间寂静如初。



    然后??



    “啪、啪、啪。”



    掌声从阴影深处传来,不疾不徐,像在品鉴一件终于到手的器物。



    韩沥睁开眼,顺着声音的方向转身。



    红色软甲袍服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白亦非从树影中踱出,每一步都踩在恰到好处的节拍上??仿佛他不是不请自来的闯入者,而是这场独舞早已预订的座上宾。



    而韩沥也没有丝毫迟疑。



    他躬身,行礼,动作与方才收势时一样流畅:



    “见过侯爷。”



    粗壮的树枝上,红莲的呼吸凝住了。



    她认出了那件红色软甲。



    血衣侯,白亦非。



    那是她从小到大都本能回避的人??不是因为父王的忌惮,不是因为九哥的警告,是她自己每一次远远看见那道身影,就会莫名地放轻脚步、压低声息。



    像小兽嗅到远处有更大的兽。



    而此刻,那头兽就站在她弟弟面前。



    不过三步,一个甚至没有拔剑机会的距离……而且自己弟弟竟然没有剑。



    因此红莲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拱起脊背,像一只被关久了的、忘记自己有利爪的小兽,第一次隔着笼子看见了敌人。



    她想杀了那个人。



    这个念头从她心里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杀意从何而来?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杀意”这个词,她从未杀过任何人??她此前只是公主,只是姐姐,只是今晚第一次看见弟弟跳舞的人。



    但她的眼睛死死盯在白亦非身上,像钉子钉进棺材板。



    她没有看卫庄。



    所以她不知道??此刻卫庄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向下压,用尽全力向下压。



    剑柄在掌心硌出一道白痕,但卫庄依旧没有拔剑,甚至没有让剑出鞘半寸。他只是压着,像压着一头从胸腔里往上冲的野兽。



    第三次。



    他在心里默数。



    今天凌晨夜访,午间高处监视和现在。



    一人之身,一日之内,三次滋扰。



    他知道白亦非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作为贵族他可太知道分寸了。但正因为他知道,所以此刻的“不知道”才格外刺目。



    因为他不认为这是失控,他甚至是根本就不认为这是滋扰。



    他当韩沥是器物,是案头的摆设、匣中的古剑、可供随时赏玩的藏品。



    而器物不需要分寸。



    卫庄的手指在剑柄上压出一道更深的印痕。



    白凤瞥了他一眼,随即移开视线。



    少年把自己缩成枝头的一团淡影。



    他不需要思考。



    墨鸦让他看,他就看;墨鸦让他记,他就记。



    眼睛是他的,脑子是墨鸦的。



    今夜他只是镜子。



    镜子不需要愤怒。



    “唱得不错,跳得真好。”



    白亦非的声音矜持而疏离,像在品鉴一幅画、一尊瓷、一件值得收藏的器物。



    “谢谢。”韩沥点头。



    “但除了舞我觉得技巧高,看着美,有意象??”白亦非顿了顿,灰眸落在韩沥脸上,“你的歌,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正常。”韩沥又点头。



    白亦非的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



    “但我记得,”他说,“你会唱我们能听得懂的歌。”



    月光下,韩沥的神情没有变化。



    “是的。”



    白亦非在向前踱了一步。不是靠近,是把玩。



    这距离甚至让高处的红莲皱起了鼻子。



    “一百个百越难民。”他的声音像在回忆一件自己经手的旧物,“你从天泽手上把人救下来,放火烧寨的时候,还唱得深情并茂。”



    他竟微微弯起嘴角:



    “那晚你唱的,叫什么来着?”



    “《长路漫漫伴你闯》。”韩沥答。



    这次不二字回话了,他回完整的名字



    这也是韩沥今天得到的最大教训。



    凡经过,必有痕迹。 他唱过的每一句能听懂的歌,都会在某一天被放到他面前。



    所以他改回去了,唱非华语歌就是在防着这点。。



    “为什么不唱那首呢?”白亦非问。



    他顿了顿,灰眸里有某种奇特的、近乎回味的东西:



    “投入命运万劫火,那得失怎么去量。好词啊,但你现在又开始唱回人们听不懂的歌了。”



    “我不喜欢。”他直言。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但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要为这个问责,给回应架势。



    片刻后,他说:



    “怕说错话,侯爷。”



    白亦非抬起下巴。



    “尤其是今天和流沙的交流中,”韩沥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归档的事,“我发现我对传统知识不熟悉,说错了话。这要命啊。”



    他顿了顿:



    “所以我改回来了。”



    白亦非审视着他。



    “你说了什么?”



    “讲武堂计划,球计划。”



    韩沥没有隐瞒。



    “然后我才发现,讲武堂计划中的‘讲武’有问题??此乃周天子之词。我现在终于明白将军和侯爷的担忧之心了,因此决心改正,让计划更合情合理合法。”



    白亦非没有立刻说话,因为突如其来的坦诚,和回应的内容也让他惊讶。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触到韩沥的脚边。



    “你跟流沙来往本就是生死大忌。”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冻湖上的冰裂,“但因为你的全部身家都在夜幕,我们可以容忍你这点……小自由。”



    他顿了顿:



    “可你怎么什么都说?你是不是很喜欢多嘴?”



    红莲的指甲陷进掌心。



    多嘴。



    这个词落进她耳朵里,像一枚烧红的烙铁。



    弟弟在白亦非口中,只是一个需要被评判“是否多嘴”的下属??不,不是下属,是器物。



    器物不需要多嘴,器物只需要被使用。



    但韩沥没有低头,因为他已经无法停止交流,就像他敢把很多实话告诉给荆轲和念端一样??他绝不对白亦非有所隐瞒。



    “非也,侯爷。”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



    “因为我所布设的,全都是阳谋。”



    他抬起眼,直视白亦非:



    “而阳谋最大的价值,就是让人知道却永远阻止不了。这是势的比拼??尤其是我们当下占据着韩国最大的势。”



    他甚至没有加重“我们”二字,因为这是理所当然,众所周知的真理。



    “在我的设计里,说了比没说好。说了我才知道犯了什么错误,才知道怎么为将军和侯爷修正计划。”



    将军和侯爷,这是韩沥第二次重点这样排序,因为是有意义的。



    将军在先,侯爷在后??只要姬无夜一天不放弃自己,就必须将军在先??将军可以小人,韩沥不行。



    而白亦非听出了潜台词里的那个顺序。



    他笑了。



    那笑声很短,从喉咙深处溢出,带着某种冰冷的腥味。



    他踱步到韩沥身后,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低头看着身前少年的后颈。



    “这是你该考虑的事吗?”



    但韩沥没有转身。



    “我是夜幕一份子。”他坦然自若地说道,并不在乎后背露给白亦非,“我就得考虑。”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条无人质疑的公理:



    “我不是为恐惧和忠诚去考虑的。我是为事业和未来发展去考虑的。”



    白亦非没有说话。



    片刻后,韩沥自己退了一步。



    “当然,”他说,“我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而解决方式是凡事都得先汇报。”



    他顿了顿:



    “所以我虽然有个原本打算先做后说的计划正在筹备。但现在想想,还是先汇报后再行动。”



    他抬起眼,以严肃认真的态度看向前方,仿佛前方就是姬无夜和白亦非:



    “我保证,不会动该给将军和侯爷的任何孝敬。”



    白亦非从阴影里踱回月光下,他来到了韩沥的面前。



    他低头看着韩沥。



    猩红的眼眸里没有愤怒,只有某种奇特的、近乎审视的光芒。



    “我们还能命令你停吗?”他问。



    “可以的。”韩沥点头。



    但不等白亦非做任何反应,他只是顿了顿就马上说道:



    “但这也是一个阳谋计划。”



    而阳谋计划的特别是,一旦念头被提出,就别想停了,谁完成都可以,甚至在哪完成都无所谓。



    白亦非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紧绷了一下。



    “确实相关准备可以马上暂停,但如果不在韩国做,”韩沥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地理事实,“那些拿到我计划全景的人,可以直接去到别国做,甚至可以按他们的口味进行特制化改造。”



    他想了想:



    “总有人识货的??虽然计划确实挺耗钱。”



    沉默,是今晚的树林。



    白亦非面无表情地退后一步。



    “说给我听。”他只能听一听了。



    韩沥没有卖关子。



    “计划很简单:用最快的速度为韩国的广大乡间??为每个村子??培养一位医。”



    他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



    “不求精熟,只求有无。”



    白亦非的脸颊一边松弛,一边紧绷。



    那是咬牙切齿到极致、却被身份和教养死死摁住的表情。



    “若成,第一试点区域将在新郑和南阳各选五个村,甚至比例数都能调。”韩沥向白亦非承诺道,就是有个小前提“但得新村。”



    新村,因为没有旧势力掣肘,没有既得利益者阻拦,他甚至把执行阻力都算进去了。



    但更重要的是,试点区域可以在新郑和南阳在比例数上进行调整??如果没人抢,新郑可以只需要一个村,而南阳可以让九个村都有医。



    这是彻底地利好白亦非。



    也因此,白亦非的咬牙切齿的症状开始缓缓平复了。



    他只能冷眼看着韩沥。



    “你在夜幕,”他说,“竟然敢做吃力不讨好的善事?”



    他的语气不是质问,是困惑。



    是“你怎么敢在狼群里喂羊”的、真实的困惑。



    而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幕。



    夜已深。夜幕覆盖一切,没有星辰,没有月光透过树梢时留下的那层银粉??恰似他们的组织名,夜幕。



    正因为起这个名字,韩沥才投身进来??因为这名其实挺像模仿天的。



    然后他就开始提问:



    “侯爷,请为我解惑??”



    他收回视线,看向白亦非:



    “夜幕,真的有善恶之分吗?”



    天,真的有善恶之分吗?



    此问,白亦非也没有马上回答。



    他也只能抬起头,看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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