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无名之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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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喧嚣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张良独自走在渐深的夜色里,相国府的锦袍下摆扫过新郑街头难得的洁净青石板。



    若说流沙留在紫兰轩的三人组经历了一场持续的道德拷问,那他此刻便是怀揣着那份未消的屈辱感,走向另一个答案或许更加残酷的考场。



    他很幸运??如果这能称作幸运的话。



    按墨鸦所说,他对巡街的禁军士兵自称“幻梦的人”,对方竟真将他引向了目的地。只是那老兵眼毒,一眼便认出了他是相国府的孙公子。



    “公子是想去幻梦驻地玩吗?”老兵咧开嘴,露出了一口缺陷的牙齿,“在外部看看可以,要去内部看看,就看你认不认识人了。”



    一句话叫破。



    张良的脸在夜色里涨得通红,火辣辣的烧。



    但他到底不是对下面人迁怒的性子,只含糊道:“啊……我最近才听说幻梦是公子韩沥的产业,作为他好友,想去探访探访??他们夜间都忙?”



    “忙不忙看情况,但一定有人值夜班。”老兵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张良看不懂的了然,“原来公子和十四公子是好友,那进去可通传,一般是放得进去的。”



    “还有不准放进去的?”张良一怔。



    “应该说,是没人想到要进去过。”老兵挠了挠鬓角花白的头发,语气迟疑却笃定,“幻梦驻地靠近城门,但总府坐落在一坊至深,紧挨着就是十四公子的宅邸。找幻梦办事不如直接找十四公子,还真没人想过去总部的。”



    “一个人都没有?”张良不信了。



    “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有呢?”老兵被逗乐了,话匣子打开,“是这样,幻梦下面的各行各业是有个管理人的。以什么为业,最大的统领就叫‘一’。木工是木一,铁匠是铁一,布行是布一??”



    他随手一指远处走过的一队灰衣人,那些人在夜色中沉默地推着车,车上的木桶散发着隐约的气味:“搞扫撒运粪的总体统领,就是叫肥一。”



    “就这样?以业为名,最高者称‘一’?”张良脚步微顿,心头掠过一丝怪异,“没人知道他们的真实姓名吗?”



    这规则太怪了。怪到让他本能地警惕。



    老兵却摇了摇头,那摇头里带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这名字为什么这么起,已经没人知道了,也没人去追这些‘一’的真实姓名。因为这样叫??太方便了。我们反而不想在意。”



    “可要是来路不对……”张良蹙眉。



    “至少他们不是韩国本国的通缉犯,这样就够了。”老兵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张良一时哑然。



    “但这名字好就好在,”老兵继续往前走,声音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你想谈大事,谈大生意,就直接找十四公子。可要找各行各业的具体事,十四公子肯定顾不过来,这时候你就找这些‘一’。担子分下去了,事情反而好办。”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张良一眼,昏黄的眼珠里映着远处零星的火光:“又因为这些‘一’的统领并不在幻梦总部办公,所以看上去,就更没什么人去总部了。”



    “公子你,”老兵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倒算是第一个想着去总部看看的人呢。”



    “哈哈哈,是吗?”张良哂笑一声,只能含糊过去。



    脚步未停,思绪却如潮翻涌。



    一之命名体系。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六个字,越咀嚼,寒意越从骨缝里渗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称呼?这分明是比暴秦所推崇的商君之术更加彻底、更加恐怖的反儒家之策。



    儒家重“名”,重“正名”。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姓氏、家族、出身、师承……这些构成一个人社会身份的经纬,是礼法秩序的根基。



    可“幻梦”做了什么?它将这一切剥离了。



    人成了纯粹的符号,一个代表职业顶峰的、可替换的“一”。



    今天你是木一,明天技艺被超越,你就不是了。



    没有温情,没有过渡,只有冷冰冰的效用衡量。



    这是对“人伦”的漠视。



    在政治层面,这是对忠诚与依附关系的釜底抽薪??你效忠的不是某个主君,而是那个“位置”。



    在社会层面,这是对稳定秩序的潜在威胁??无名者,何以约束?



    在哲学层面……这是对“人”本身价值的异化与践踏。



    张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可这愤怒之下,又涌起一股更深的无力。



    因为它有效??真的很有效,他本心里都觉得挺有趣的有效。



    老兵的态度说明了一切:这套体系已经运转了可能六七年,七八年。



    人们习惯了,接受了,甚至乐得运用它。



    只要这些“一”不是通缉犯,不在他们眼皮底下作奸犯科,那便相安无事。



    最有效,最方便,便对吗?



    儒家先贤若见此景,怕是要痛心疾首。



    可现实是,新郑的街道在他与老兵的脚下延伸,异常地干净,异常地安静。



    安静到能清晰听到自己衣袍的摩擦声,和心跳在耳鼓里沉闷的撞击。



    “公子,看看这安静的街道吧。”老兵忽然开口,打断了张良翻腾的思绪,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满足,“晚上没人作奸犯科,也没有百越乱党??将军把那些帮派和恶少年给抓走了,真是难得的善政。”



    善政?!



    张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那分明是姬无夜在搜罗街头战争的炮灰!是血淋淋的阴谋前奏!



    可话到嘴边,他又死死咽了回去。



    不仅因为不能暴露,更因为……眼前这条街巷,在深秋的夜色里,确实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安宁。



    没有醉汉的嚎叫,没有斗殴的声响,连野狗的吠声都听不到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有节奏的扫撒声。



    “我知道,这种抓捕是短暂的。”老兵自顾自说着,像在安慰自己,也像在解释给张良听,“恶少年抓了一茬,很快又有一茬。这次只是有‘嫌疑’而已。但幻梦……却是实打实地为我们巡军解决了另一个痼疾了。”



    “痼疾?”张良环顾四周,除了干净,并未看出特别。



    “就是流民啊。”老兵叹道,那叹息里是常年戍守城门者才有的深切体会,“今天早上大王的旨意下来,我还吓一跳,以为哪里又漏了流民潮。”



    “不过还好有幻梦。”老兵唏嘘道,“只要幻梦还有能力吞下,这些流民就不会出现在新郑街面,就算出现,也不需要我们提心吊胆地去管了。”



    张良心中猛地一动。



    是了。祖父张开地的案头,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将“流民安置”作为急务奏报了。



    他一度暗自欣喜,以为是各地郡守治理有力,韩国的吏治终于有了起色。



    原来……原来是“幻梦”这只无形的巨兽,张开了它的口,将那些无家可归者尽数吞没,化作了它庞大身躯中无声运转的“工人”。



    农工,矿工,伐木工……巨大的缺额,吞噬着流离失所的人。



    一种冰冷的、高效的社会消化系统。



    他感到一阵眩晕。



    终于,两人在一处坊门前停下。



    这坊门比别处显得更加厚重,墙也更高,里面透出的灯火却异常明亮,人声隐约传来,不是喧闹,而是一种密集的、低沉的嗡鸣,像无数只工蜂在巢中劳作。



    “幻梦驻地就在这里了。”老兵止步,抬头望了望高墙后的光,“看起来灯火通明啊,有人。”



    “多谢替我带路。”张良整肃衣冠,郑重向老兵施了一礼。



    “诶诶,使不得,使不得!”老兵连连摆手,显得有些无措。



    或许是这意外的礼遇触动了他,他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公子若进不去内部,也莫强求,回家去吧。后面的日子,晚上切莫出来了。”



    张良眼神一凛:“噢?老丈听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听到。”老兵摇头,目光却警惕地扫过四周,“但我接到的命令,就是后面等通知。到时候在某些坊市外围形成隔离,不让内外人员出入。”他看着张良,昏黄的眼珠里透着过来人的劝诫,“公子晚上若要寻乐,去真正的声色犬马之所便是,莫要流连街巷了。”



    “言尽于此,告辞。”说罢,老兵抱了抱拳,转身迅速没入来时的黑暗,脚步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张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坊门。



    “呼……”



    他长舒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混杂着愤怒、困惑、屈辱和莫名不安的情绪压下。



    “也罢。”他低声自语,像是在给自己鼓气,“就让我看看,我这个‘好友’,究竟在经营一个怎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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