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今夜的药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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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满说完“你的署名还是比我便宜”,药铺伙计便跨进了问事席。



    他把一张六钱的欠单压在程见微刚署过名的延误责任页旁。



    “今夜闭门以前不付,明早停药。”



    两张纸只隔了半掌。一个女人今晚没有安全住处,另一个女人今晚可能没有药。前一张纸上有程见微的名字,后一张纸上连病人的名字也没有。



    姚满没有走。她抱着姐姐那床半干的被,站在门边看程见微。



    灯从侧面照过来,程见微比她以为的高一些,也更薄。灰蓝窄袖收得齐整,右肩却因为一日伏案微微向前。她低头时眉眼安静,窄而清楚的一张脸几乎像个不会同人争执的旧书吏;待她抬眼看向欠单,那点安静便没有了。



    “病人身份核过?”程见微问。



    伙计递上一枚蜡封木签。“今早在官验所核过。她只许把药钱付给本铺,不许报姓名和住处。”



    木签上只有官验所半印与药铺柜号。它能证明一个已经内部核身的人指定这间药铺收钱,不能证明药方值六钱,也不能证明停一夜就会死人。



    崔?将木签放回木盘。



    “度支没有‘今夜药钱’这一栏。”



    “那就明日再添。”伙计说,“人若还在。”



    说完,他先白了脸。这句话是掌柜教的;他鞋底还粘着晒药场的碎叶,显然没想过自己会在御史台里说一个人的死活。



    萧承晏站在廊下,没有进问事席。



    “东宫可以先垫。”



    程见微看向他。“以什么名目?”



    “施药。”



    “病人以后还不还?”



    “不还。”



    “那她得到的是旧债,还是东宫恩给?”



    “先活到能分清的时候。”



    “下一名没有走到东宫门前的人呢?”



    萧承晏的视线先掠过伙计,又落到姚满怀里的湿被上。他站定时仍先看出口,今日出口处却站着一个失了工位的女人,谁也不能假装没看见。



    “你要为了下一名还没来的人,”他说,“让眼前这个先停药?”



    “我要知道你今日救她,明日拿什么拒绝别人。”



    “明日我可以再救。”



    “救到东宫决定谁最急为止?”



    “若今晚无人签,我仍会出六钱。”



    “可以。写清是你私下施药,不是朝廷清偿旧债;不能因此取得病人的名字、感激和以后选择。”



    “感激也归你管?”



    “管不了。”程见微说,“所以更不能先写进价里。”



    姚满忽然笑了一声,没什么喜气。



    “你们连救人都能吵出两种名字。”



    “因为两种名字以后找的是两种人。”萧承晏道。



    “可今晚找不到床的人,还是没有床。”



    这一次,谁都没有接得很快。



    六钱很少,少到储君可以当场拿出来,也少到所有没站在这里的人会被它压下去。



    ***



    药方是城东一名坐堂医开的。



    方上有几味贵药,也有寻常药。许女吏不懂医,崔?也不懂。问事席若只看“今夜停药”四个字,任何药铺都能把柜上的坏账写成人命。



    程见微问伙计:“谁说必须连服?”



    “坐堂医。”



    “人在何处?”



    “出诊。”



    “药已经吃了几日?”



    “我不知道。”



    “停一夜会怎样?”



    “我也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说人若还在?”



    伙计耳根一下红透。“掌柜叫我这么说。”



    谢闻简将原话记下。



    伙计看见笔落下,反而急了。“可病人是真的。她家每日来取药,昨日已经赊过一剂。掌柜不是不肯救,前月赊出去的药钱还没收回来,柜上也得买新药。”



    药铺不是恶人。



    它只是不能把每个病人的命都变成自己的欠账。



    “谁能独立确认病情?”程见微问。



    “官府派一名女医。药铺把药送到街口,由病人自己派人领女医进去。女医只回需不需要连续用药,不回姓名住处。”



    崔?问:“女医与药铺相识呢?”



    “由官府选。”



    “她仍会认出病人。”



    伙计怔了一下,低声道:“总得有一个人看见她。”



    他没读过问事席的四栏。跑了几年药,他只知道完全不让人看见,和让所有人看见,同样救不了一个藏着名字的人。



    刑部医工房当值的温女医被请来。她只接病情签,不碰债据;不问为什么欠债,也不把看见的门牌带回。



    等待回签时,天一点点擦黑。



    姚满把湿被搁在廊柱下,自己坐在最外面的石阶上。被角不断往下滴水,在她脚边积成一小片深色。



    程见微走过去。“染坊今晚还留你的铺位?”



    “留一夜。我替夜班洗两筐布。”



    “明日呢?”



    “不知道。”



    “你姐姐若回来??”



    “也不知道。”姚满抬头,“你问这些,是要写进哪一栏?”



    程见微的右肩慢慢直了。



    “还没有那一栏。”



    “那便别问得像你能给。”



    程见微停了片刻,退回桌前。



    她没有因被刺中便替姚满许一张床,也没有把这句记成姚满不配合。只是把原本写下的“药、食”后面添了一个“住”,又在下一行停笔。



    住处的钱付给谁?本人未到场时,妹妹能不能替她选一扇安全的门?痛没有替这些问题生出答案。



    崔?一直没走。他有权决定是否从无争议旧债中直付指定药铺;若错付,他承担第一道审查责任。



    萧承晏问:“女医说不急呢?”



    “不付。”



    “看错呢?”



    “记我的名字,也记她的。”



    “药铺抬价?”



    “只按官药中价。多出的,药铺自己决定赊不赊。”



    崔?抬眼:“殿下今日是来救人,还是替度支把以后十年的错都问完?”



    萧承晏道:“方才也有人这样问过我。”



    程见微右边嘴角先松了一下,又立即抿住。她低头去取纸,鬓边一小缕短发垂下来,便用沾墨的手背蹭回去,太阳穴留下浅浅一道墨。



    她只写三件。



    损失迫近且难以补回。



    只付避免该损失所需的最小部分。



    钱直接到提供药、食或住处的一方,不经过代理人。



    “还少一件。”崔?说。



    “谁有权说它急。”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写?”



    程见微把笔递给他。“因为这件不能由问事席替你签。”



    崔?没接。“你把问题拆出来,让我留名?”



    “你也可以不设。”



    “不设,人可能停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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