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风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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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山一战后,雪没有再下。





天气反而一日比一日晴起来,像有人把压在头顶的云一块一块搬走了。可裴宗的天,却一天比一天低。





流言来得比任何人预料的都快。起初只是几个跟随陆氏撤回来的散修,在营地里跟人低声议论,说陆氏南线如何惨烈,说陆宗主如何身先士卒。渐渐地,话头就转了向。说裴梧清死得蹊跷,说四兽认主是早就算计好的,说裴景珩这个代宗主,是裴梧清从外头抱回来的,连裴氏的血都不一定沾得上。再后来,连裴辞也被拉了进去??说有其父必有其子,父子俩都是借了裴梧清的余荫,如今靠山倒了,靠着一个外姓的?羌秋撑场面。





这些话半真半假,像雪层底下的脏水,一点一点往裴宗的营帐里渗。





“他们怎么能这样说!”华朗轩从外面回来时,脸都气青了。他本在养伤,听说陆氏的人在营地外头派发什么“四宗战报”,拄着根树枝就冲了出去。等他到那儿时,战报已经发完了。几个小宗门的弟子围在树下看,一边看一边摇头。





他抢过一份来看。上头写的是“天启山之战四宗伤亡实纪”,措辞公正,口径却极刁钻。裴宗战死者最多,被写成了“治军不严”;裴景珩代宗主临阵不乱,被写成了“少宗主之位未定,裴宗内政堪忧”;就连四兽认?羌秋为主,也被写成“神器易主,裴氏血脉旁落,恐与当年?氏没落如出一辙”。





“这他妈全是在放屁!”华朗轩当时就把那张战报撕了。可撕得了他手里这一张,撕不了已经散出去的那几百张。等他回到帐子里,裴径正在给他熬药。他看也没看,径直躺下,把脸朝里,嘴里还在骂:“陆崇安这个老东西,打仗的时候属乌龟,分功的时候属秃鹫。等小爷好了,非去掀了他的中军帐不可!”





裴径没接话。药碗在炉子上温着,白气袅袅升起,又散开。他蹲在那里,用一根木勺慢慢搅着。药里有几味新采的安神草,是昨日他趁着天色未亮去山坡上摘的。霜很重,他的鞋袜都湿了。可这些,他一个字也没说。





“裴径,你说他们那些人是不是没长脑子?”华朗轩忽然坐起来,瞪着帐顶,“说景珩叔不是裴宗的血脉,说裴辞血统不纯,说宗主是疯子,说羌秋是帮凶??那他们算什么?他们有几个冲在第一线的?陆崇安那个老东西,连魔物的脸都没看清就跑了!现在装什么忠义!”





他说得急了,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嘶”了一声。裴径这才站起来,把药碗递过去。





“先把药喝了。”裴径说,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像没有脾气。





华朗轩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脸皱成一团:“又喝?这药苦得要命,喝得我舌头都麻了。”





“你身上的魔血反噬还没清干净。”裴径说,“这是最后一剂了。”





华朗轩听见“魔血反噬”四个字,脸色变了一瞬。他没再抱怨,端起药碗往嘴边送。碗沿刚碰到嘴唇,他的左手忽然一抖,那药碗整个翻了下去。黑褐色的药汁泼了裴径一袖一手,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一地水渍在泥地上洇开,像一小滩晒不干的旧血。





裴径愣住了。





你干什么?”华朗轩却先发作了。他猛地抬起头,右眼里烧着怒火,左眼里的暗红像被重新点着了一般,一跳一跳的。“端个药都端不稳,你还能干什么?”





裴径张了张嘴,像被什么噎住了。他低头看自己被药汁淋透的手。那药还烫着,他的手背迅速红了一片,可他没有松手,只是慢慢弯下腰去,一片一片地去捡那些碎碗片。手指在湿滑的药汁里打着滑,碎瓷锋利,割破了他的指尖。血混着药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再去给你熬一碗。”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熬什么熬!你熬的我敢喝吗?”华朗轩翻身下榻,踉跄了一下,左眼里的暗红几乎要溢出来,“每次都是这样,装得跟个活菩萨一样。你烦不烦啊?你要真这么爱伺候人,去伺候外面那些伤兵去。我不需要你!”





裴径依旧蹲在地上,指尖的血流得更凶了。他没有抬头。华朗轩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后颈上那截瘦得突出的骨头,在帐中昏暗的光线里,像要顶破那层薄薄的皮。





“你说话啊!”华朗轩忽然一把抓住裴径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的力道大得惊人,像要把眼前这个人整个提起来。裴径踉跄着被他按在帐柱上,后脑撞在木柱上,闷闷地响了一声。他终于抬起头来。





华朗轩看着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有种陌生的混乱,像有无数声音在他脑子里打架。他的嘴唇在抖,抓着裴径衣领的手指也在抖。而他的左眼,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暗红色的洞,深得让人害怕。





裴径离他这样近。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细纹,能闻到他呼吸里那股极淡的、像铁锈一样的味道。他应该害怕。他应该推开他。可他没有。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华朗轩,眼眶慢慢地红了。





“你杀了我吧。”裴径忽然说。





华朗轩愣住了。





“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你杀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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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径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羽毛落在沸水里。“我这条命,本来也没什么人稀罕。可你不一样。阿焚,你不能变成这样。你不能被它吃下去。你骂我,我不怪你。你打翻药碗,我就再给你熬。你想闹,我陪着你闹。只是你别这样看着我,像从来不认识我一样。我求你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眼泪顺着他苍白的脸往下淌,一滴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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