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苏家的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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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家村的打谷场,今夜篝火通天。



    几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咕嘟咕嘟地炖着大块的猪肉和整鸡,浓郁的肉香混杂着劣质老酒的辛辣味,在夜风中肆意流淌。



    这是苏家村这几年来最热闹的一夜。



    苏海坐在主桌的正中央,身上那件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青绸马褂,此刻也沾了些酒渍,领口微微敞开。



    “苏老爷,我敬您!您生了个好儿子,咱们苏家村这回是真的要在十里八乡露脸了!”



    “是啊,苏老爷,以后咱们村,腰杆子都比别人硬三分!”



    一杯杯酒敬过来,一声声恭维话灌进耳朵里。



    苏海来者不拒,脸上挂着谦和的笑,但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却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涟漪。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打谷场。



    那时候,他刚刚决定变卖家里最好的四十亩水田,送年幼的苏秦去县里的道院蒙学。



    那时候,没人敬他酒。



    那些相熟的族亲,也是这般围着他,但眼中却是掩饰不住的惋惜与不解。



    “海哥,你这是把钱往水里扔啊。



    咱们就是地里刨食的命,那修仙是天上的事,哪里是咱们能攀得上的?”



    “有这钱,在镇上盘两个铺面,给娃置办点产业。



    哪怕是以后当个收租的富家翁,也比去争那个虚无缥缈的仙缘强啊。”



    那些话,并非恶语,而是带着最朴素、最现实的关切。



    在庄稼人的眼里,看得见摸得着的土地才是根,把家底掏空去赌一个万中无一的机会,那是败家。



    苏海当时只是笑,没反驳,也没解释。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大本事。



    他苏海,不过是这苏家村泥潭里一只稍微壮实点的青蛙。



    这辈子最大的能耐,也就是守着这百十亩地,在这一方小小的井底打转。



    但他不甘心。



    因为某次去县城送粮,他偶然抬起头,窥见了井口外那一角浩瀚无垠的苍穹。



    看见了那些御风而行的仙师,看见了那种即便是一县富商都要低头哈腰的威严。



    那一刻他就想,哪怕拼尽这一身血肉,把自己垫在脚底下,也要把儿子托举起来,让他跳出这口井,去看看外面的天。



    如今……



    苏海低下头,看着杯中摇曳的酒液,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弧度。



    “老兄弟们,你们都错了。”



    “这把,是我赢了。”



    正感慨间,一阵喧闹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几个妇人挎着篮子,有些局促地挤到了主桌前。



    苏大山的老婆满脸堆笑,把那只被绑了翅膀、还在咯咯叫的老母鸡往苏海面前送:



    “苏老爷,秦少爷既然回学堂了,这东西给您也是一样的。



    这是自家养的,给少爷补补脑子。”



    旁边二牛的娘也递过来一篮子裹着泥的咸鸭蛋:



    “这是俺腌了半年的,个个流油,少爷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还有人拿着自家纳的千层底,有人提着刚从山上采的野山菌。



    东西都不值钱,甚至带着土腥味,但每一件上面,都沾着手心的汗,带着滚烫的心意。



    苏海连忙站起身。



    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地主老爷就端着架子,而是双手扶住那只装着老母鸡的篮子,神色温和,却坚定地推了回去。



    “大山媳妇,二牛娘,还有各位乡亲。”



    苏海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体面:



    “大家的心意,我都替秦儿记下了。但这东西,我不能收。”



    “苏老爷,您这是嫌弃……”



    “不是嫌弃。”



    苏海摇摇头,打断了大山媳妇的话:



    “秦儿走的时候特意嘱咐过,这雨,是他作为晚辈给各位叔伯婶娘尽的一点孝心,也是他修行的功课。



    若是收了东西,那这性质就变了,成了买卖。



    咱们一家人,不做买卖。”



    苏海顿了顿,又笑着补充道:



    “再说了,他是他,我是我。



    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主意。



    哪有老子替儿子收礼的道理?



    这东西你们拿回去。真要给,等下次他回来,你们亲手塞给他。



    到时候他要是敢不收,嫌弃你们东西不好,我帮你们骂他!拿着棍子抽他!”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全了乡亲们的面子,又坚守了自己的底线,还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玩笑与亲近。



    “苏老爷……”



    苏大山的老婆愣住了,抱着篮子的手微微发颤,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周围的乡亲们也都沉默了,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



    他是这村里最大的地主,拥有一百多亩良田。



    这村里有三成的人,包括苏大山、二牛他们,都是靠租种他的地过活的佃户,是长工。



    在别的村,地主老爷那是天,是能对他们吆五喝六、稍微不顺心就加租子逼死人的主儿。



    可苏海不一样。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对谁红过脸。



    他让那个将来要当神仙的儿子,管他们这些泥腿子叫“庚子叔”,叫“二牛哥”。



    逢年过节,他会免去村里孤寡老人的租子;



    这几年大旱、虫灾,别的地主都在逼债,只有他,不仅减了租,还开仓放粮,把自家存的陈米拿出来接济大家。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道,他是个异类。



    他给足了手底下这些长工、佃户尊严,把他们当成了真正的亲人去处。



    “苏家父子……真的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感叹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哽咽。



    苏海听到了,却只是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没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觉得,既然生在苏家村,既然肩膀上比别人多长了几两肉,既然家里比别人多几亩地,那能多抗些担子,就多抗些。



    这便是血浓于水的乡情,也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脊梁。



    ……



    酒过三巡,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拐杖触地声传来。



    “咚、咚、咚。”



    原本喧闹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位须发皆白、穿着青绸马褂的老者,在一群族老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那是三叔公。



    苏家村辈分最高的人,也是这一支最为正统的一脉。



    “三叔公。”



    苏海连忙整理衣衫,快步迎上去,恭敬地将老人引到主位。



    待三叔公落座,苏海给身后的福伯使了个眼色。



    福伯转身招了招手。



    只见两个精壮的家丁,抬着一个被红布盖住的、足有半人高、桌面宽的物件,吃力地走了上来。



    “咚!”



    物件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海走上前,一把掀开红布。



    “哗??”



    一块通体如墨、隐隐泛着青光的不规则巨石显露在众人面前。



    石面虽然未经打磨,却光滑如镜,仿佛能映照出岁月的沧桑。



    苏海神色诚恳:



    “三叔公,秦儿这次回来,多亏了族里照拂。



    我知道您老一直惦记这块石头,以前我舍不得,总觉得这是个稀罕物件,留着是个念想。



    如今秦儿争气,我也想通了。



    宝剑赠英雄,这石头,合该放在您老手里。”



    三叔公看着那块巨石,那只枯瘦如树皮的手,颤巍巍地伸出,指尖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石面。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海娃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块石头吗?”



    三叔公忽然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苏海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侄儿不知,只当是您老人家喜欢这风雅之物。”



    三叔公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一大把年纪了,哪还懂什么风雅。



    我是想修族谱啊。



    这几年世道乱,风雨飘摇,我怕啊。



    怕哪天一场大难下来,苏家村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这石头大,正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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