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33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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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冬天和京城完全不同。京城也冷,但那种冷是温和的、克制的??宫里的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出门有暖轿,手炉随时随地有人换新炭。北境的冷却是铺天盖地的,像一把钝刀刮过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风从草原上毫无遮拦地灌过来,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肺管子被冰碴子扎得生疼。





沈知白在到达北境的第一天就明白了,为什么谢长渊的脸总是那么冷硬??在这种地方待久了,连笑容都会被冻住。





马车在朔州城南门外停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暮色从东边的山峦上缓缓压下来,把整片雪原染成一片深蓝。城门口守城的士兵正在换岗,火把的光芒在风里摇摇晃晃,映得城墙上的箭垛忽明忽暗。沈知白掀开车帘,踩着一地碎雪跳下来,靛蓝色的粗布短衫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她出发前在车厢里被青萝用暖炉捂着,下车时虽然裹紧了棉袍,可北境的风不认人,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把她身上那点暖意搜刮得干干净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牙关轻轻碰了一下。





谢长渊站在城门口等她。他身后跟着几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一个披着灰鼠皮大氅的文士,还有一个年轻的亲兵。





“路上辛苦了。”谢长渊侧过身,依次介绍,“这是廖老将军,从前跟着我父亲守武威,如今留在朔州帮我料理后营军务。这是赵先生,营里的粮草军需和文书往来都归他管,是咱们北境军的‘军师’。这是小丁,我的亲兵。”





廖老将军须发皆白,年纪看上去六十出头,但腰杆还挺得笔直,一双老眼非但不浑浊,反而透着一股饱经世事的清明。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风毛也已经稀疏得不成样子,整个人站在朔风里纹丝不动,像一棵在北境扎了根的老松。他打量了沈知白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然后抱了抱拳,声音沙哑却沉稳:“沈公子,久闻了。将军信里提过你,说是个做实事的。今日一见,倒比老夫想的年轻得多。”





沈知白拱手回礼:“廖老将军过奖。老将军从前守武威的事迹,晚辈也略有耳闻。”





廖老将军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但那双老眼里隐隐浮起一丝笑意:“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





赵先生大约三十五六岁,面白微须,眉眼疏朗,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披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大氅,手里握着一卷书册,食指上沾着一小片墨迹,显然是刚从文案上抬起头就赶来了。他上下打量了沈知白一眼,拱了拱手,开口时语调不紧不慢,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从容。





“久仰沈公子之名。将军信中提及公子在京郊的织坊和庄子,赵某读信时便觉公子所谋之事与寻常商贾不同。今日一见,倒印证了在下的猜测。商人重利,但沈公子身上没有那股铜臭气。”





“赵先生过誉。先生能从军需账册里看出‘不同’二字,眼光想必也不止于账册。”





赵先生笑了,那笑声很轻,一双眼睛已经弯了起来。他和谢长渊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上下级的拘谨,更像是两个相识多年的老友在用目光传递某种默契。然后他侧过头,用只有谢长渊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长渊,这位沈公子比你说的还有意思。”





小丁从廖老将军身后探出头来,咧嘴一笑:“沈公子,你别看赵先生是军师,他和将军经常在一起喝酒聊什么‘天下大事’??其实就是在发牢骚。将军平时话少,但跟赵先生在一起的时候话可多了。”





“小丁。”谢长渊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来,小丁立刻缩回廖老将军身后,但那副“我已经说完了”的表情怎么都收不住。





谢长渊把住处安排在北境军大营旁边一处独立的小院里。院子不大,土墙灰瓦,和北境所有的民居一样低矮朴实,唯一的优点是背风。院角堆着整整齐齐的柴火垛,劈好的松木码得比人还高,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松脂香。推开正房的木门,屋里迎面扑来一股暖烘烘的热气??炭盆已经生了小半天了,橘红色的火光在夯土墙上跳跳地映着。一张粗木方桌摆在屋子正中,桌上铺着半旧的靛蓝粗布桌布,上面搁着一盏油灯和一只粗陶茶壶。角落里摞着几条厚实的羊毛毯子,灰白色的混纺料子边缘用针线锁得整整齐齐,沈知白一眼认出那是赵二嫂的手艺。





墙上挂着一张北境舆图,用炭笔标注着各处关隘和牧场的位置,笔迹苍劲有力,一看就是谢长渊的手笔。舆图旁挂着一把备用的长刀,刀鞘是素面的皮革。卧房只摆了一张木架床和一口樟木箱子。床上的褥子是新铺的,厚实松软,手按上去能陷下去一个窝,上头叠着两床厚棉被。青萝伸手摸了摸褥子的厚度,低声说了句“谢将军用心了”。





廖老将军没有跟进院子。他在院门口站了片刻,看了看院角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又看了看屋里新铺的厚褥子,然后把目光转向谢长渊,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褥子铺得厚,柴火备得足??比你父亲当年心细。”





赵先生站在他旁边,也往里看了一眼,对谢长渊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跟着廖老将军转身走了。走出几步才丢下一句:“明天来营里吃早饭,廖嫂子包了羊肉饺子。”





小丁跟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对沈知白小声补了一句:“沈公子你别怕,老将军看着严肃,其实人特别好。赵先生更好玩??你要是无聊了找他说话,他能从北境的风沙聊到江南的茶叶。”说完小跑着追前面的人去了。





众人散尽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青萝在卧房里忙着铺床,沈知白站在正房门口,打量着这座土墙灰瓦的小院。谢长渊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榆树下,暮色和月光交界的灰蓝光晕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边。他抬起手,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玄色大氅。





那件大氅他从城门口见面时就披着,穿了不知多少个冬天,领口的风毛已经被北境的风雪打磨得稀疏发白,肩头的布料也磨出了皮革般的暗光。他解大氅的动作很利索??手指勾住领口的系带一扯,整件大氅便从肩上滑下来,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声。然后他往前跨了一步,将大氅披在她肩上。





大氅落在肩头的瞬间,沈知白感觉到了重量??不是布料的重量,是温度的重量。大氅里还裹着他的体温,从肩背到手臂,从衣领到下摆,那股温热像一盆刚烧好的炭被整个倒进了大氅的内衬里,隔着她的棉袍和夹袄,一层一层地往里渗。北境的风还在呜呜地吹,但被大氅挡在外面,像一堵厚厚的墙拦住了所有寒意。大氅的下摆拖到了雪地上,他比她高出许多,这件大氅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宽大,倒像是裹了一床厚毯子。





谢长渊帮她拢了拢领口。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只是捏住大氅两边的领缘往中间收了收,力道很轻却恰到好处,像他在军营里帮新兵整装时那样利索又细致。





“北境不比京城,晚上风大。炭盆烧着,门关紧,被子够厚,夜里不会冷。明天一早我来叫你。”他说完这些,退后一步,翻身上了黑马。





沈知白站在院子里,裹着他的大氅,看着黑马在暮色中远去。大氅的领口处有一股极淡的气味??不是熏香,不是皂角,而是一种混合了皮革、铁锈和雪水的气息,像是从城墙上的箭垛、辎重营的兵器架、雪原上的马蹄印里一起蒸发出来的。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捻了捻大氅的袖口,布料被磨得比别处更薄,隐约能看到夹层里的丝绵。这件大氅不知道跟了他多少年,挡过多少次朔风,浸过多少次雪水,如今披在她肩上,竟让她觉得比倦归斋的任何一件狐裘都更暖和。





青萝从卧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沈知白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玄色大氅,眨了眨眼,又默默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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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谢长渊没有多留。沈知白用冰冷的井水洗了把脸,躺在铺着厚褥子的木架床上,把那件玄色大氅搭在被子上。大氅上的体温早已散尽了,但那股皮革和铁锈的气息还在,在黑暗中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窗外北风轰轰烈烈,像千军万马从草原上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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