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端午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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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灼灼,蒲风习习,转眼便至端午佳节。





林府院中艾草悬门清香绕庭,一派端阳盛景。





黛玉闲来无事,便陪着贾敏在厨下学包粽子。





青翠箬叶宽大柔韧,圆润糯米滑腻难控,小小一双嫩手几番揉捏折叠,不是粽叶开裂,便是米粒撒落,反反复复,总也包不出规整模样,看得人又好笑又可爱。





王嬷嬷立在一旁看着,连忙上前拦住她,笑着劝道:“我的好姑娘,快别费力气学这个了。包粽本是粗使活计,哪里是金尊玉贵的姑娘家该动手的?往日太太未出阁时,乃是贾府千娇万宠的嫡出小姐,何等尊贵?一应粗活从不沾手。如今倒是不一样了,太太竟亲自下厨,还带着姑娘一同摆弄这些俗务。”





贾敏闻言指尖未停,依旧细细整理着手中粽叶,眉眼含着浅淡笑意,温声开口:“幼时身居深闺,被父母万般呵护,活得无忧无虑,是实打实的掌上明珠。可女子长大,终归要嫁人生子,要操持家事,到头来免不了为夫操心,为儿女挂忧,岁岁年年被俗事牵绊。倒是三生大师说得通透,人世一趟,本就是图个舒心快活,诸事不妨多尝试几分,新鲜有趣,便不负朝夕。”





黛玉听得眉眼弯弯,凑在一旁狡黠打趣,软糯嗓音清亮灵动:“我看太太哪里是图新鲜,分明是存了别样心思。等会儿粽子煮得软糯飘香,父亲瞧见了,定然夸赞厨娘手艺绝佳,张口便要赏银。届时太太再款款上前,敛衽行礼,温柔道一句‘此皆妾身亲手所制,老爷若喜,不妨多赏几两碎银’,岂不是一桩雅致趣事?”





这番灵动俏皮的调侃,字字鲜活有趣,瞬间逗得满室仆妇丫鬟轰然大笑,暖意融融。





贾敏又气又笑,伸手轻轻拧了拧黛玉软嫩的脸颊,嗔道:“真是越长越刁钻!日日跟着那三生和尚厮混,正经佛经半句没学着,反倒攒了一肚子的歪理邪说与促狭心思。”





说笑归说笑,今日这一桌粽子,原就是贾敏被黛玉悄悄撺掇,才执意亲手为林海包制的。





儿女眼中,父母恩爱,家常和睦,便是世间最安稳的福气。





只是近几日,林海与贾敏之间,隐隐藏着几分难言的别扭疏离。





事端皆源于府中余姨娘。





此前余姨娘心怀歹念,暗中勾结外人,更是刻意毁坏黛玉姐弟常去的荷花池亭护栏,存心想要加害二位主子。





贾敏素来端庄宽和,却从不容有人觊觎主家,更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儿女,当即快刀斩乱麻,彻查其事严惩其人。





她未曾取其性命,却剥去余姨娘所有体面,狠狠挫其气焰,将人折腾得狼狈不堪,全无往日娇宠模样。





她未下狠手,实则是杀鸡儆猴,狠狠敲打府中一众心怀不轨暗中窥探的下人,等着那些人狗急跳墙,好一举擒获,以绝后患。





林海身居官场,阅人无数,自然懂得贾敏雷霆手段背后的护子之心,心底全然理解。





可他终究亲眼见过余氏往日娇俏温婉的模样,骤然见她那血肉模糊的模样,心中难免生出几分不适与别扭。





他知晓贾敏素来大度端庄,本可轻飘飘将余氏打发送出府去,落得体面收场,可她偏偏执意将人最狼狈不堪的模样,完完整整呈现在自己眼前。





这般行事,便少了几分正妻的从容气度,多了几分刻意为之的赌气酸涩。





林海素来沉稳内敛,纵有别扭也未曾多言半句,反倒当众夸赞贾敏处置得当,直言余氏心怀二心勾结外人,早该早早打发,以正府规。





可他越是这般得体周全毫无怨怼,贾敏心底便越是酸涩堵闷,忍不住赌气回了一句:“原是老爷心尖上的人,妾身若是平白无故寻她过错,反倒显得我身为正妻,容不下一介卑妾,善妒狭隘。”





身为世家贵女,她自幼受礼教熏陶,最忌一个“妒”字。





她是堂堂正室主母,身份尊贵,本无需为一个买来的卑贱妾室动气争风。





可林海昔日对余氏的偏爱与纵容,亦是真真切切。





那些温柔相待格外纵容的细碎片段,总能让她恍惚看见年少时的自己。





那年她年方十七,身居神京侯门,娇养深闺不谙世事。





春日繁华,长街热闹,她隔窗窥见锦衣少年探花郎,金榜题名春风得意,跨马游街风姿卓绝。





年少成名的探花郎林海,眉目俊秀、风骨清雅,一身儒雅风流,晃得人移不开眼。





一时情动,她全然不顾身旁奶母的厉声劝阻,抬手拔下鬓边一朵盛放的山茶花,轻轻掷向街心。





少年闻声驻足,抬手伸出一截修长白皙的指尖,稳稳接住那朵娇柔山花。





他抬眼,一双眼眸澄澈如湖,盛满漫天晴空暖阳,温柔目光直直落在窗内少女身上,裹挟着无边风华,瞬间攫住了她所有心神。





那一刻,她忘了呼吸,满心满眼,只剩那少年温柔含笑的眉眼。





而探花郎在见到女子容颜的那一刻,澄澈的眼也融尽了世间万般温柔,他甚至做了一个风流浪子的动作,轻轻举起那朵山茶花到唇边,蜻蜓一点,似春风雨露骤相逢。





而后,林海亲赴贾府求亲。





贾府主母史夫人彼时嫌弃林府爵位已无,家世不显,更舍不得独女远嫁姑苏,便有心婉言回绝。





一向温顺乖巧的她,却第一次失了分寸,慌忙扯住母亲衣角,慌乱间撞翻桌上热茶,滚烫茶水泼落在纤细指尖,灼出一片绯红热痕。





时至今日,她无名指背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暗影早已褪去,可当年那股滚烫灼热,却岁岁年年,始终盘旋在心尖,未曾消散。





二十年烟火岁月,倏忽而过。





昔日翩翩探花郎,已然长成温润儒雅的中年郎君。





当年懵懂痴情的侯门少女,也已成家生子,执掌家事多年,为红尘家事操碎了心。





年少炙热的心动,渐渐沉淀为夫妻相守的细水长流。





此番刻意为之的惩戒,大抵是心底那缕封存多年的灼热,错翻成了一缕酸涩醋意,乱了端庄分寸,失了平日淡然罢了。





儿女皆已长成,年岁渐长,些许别扭隔阂,本就无需耿耿于怀。





贾敏敛去心底纷乱思绪,亲手将包好的粽子细细码放整齐,屏退左右仆役,独自一人提着食盒,缓步走向书房,复刻年少夫妻洗手羹汤温柔相伴的旖旎光景。眉眼间悄然漾开几分温柔少女情态,缱绻动人。





黛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母亲眼底化开的温柔,心中了然轻笑。





看来父母二人的小小隔阂,无需旁人劝解,自会温柔消解重归于好。





家中温情渐暖,恰逢端午佳日天朗气清,这般好日子,自然该寻那位清闲小和尚相伴玩乐。





黛玉起身拂衣,转身便往庭院寻青华而去。





此刻的青华,全然无了平日清雅僧相,一身短褂长裤利落束起,褪去素色僧袍,正蹲在荷花池边埋头劳作。





池边满地堆放着柞木板材、墨斗标尺、锯子刨刀一众木匠器具,他时而俯身核对图纸尺寸,时而起身丈量木料长短,动作娴熟利落,丝毫不见生疏。





两名随行小厮立在一旁,搬木递料,忙前忙后累得小脸通红,唯独青华浑然不觉疲累,一心扑在木工活计之上。





剑影擦了擦额角汗珠,忍不住小声抱怨:“大师,这等粗活何必亲力亲为?只需禀明太太,让管家报上账目,去账房支些银两,雇几名熟练工匠便可办妥,何苦自己受累流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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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戟牙连忙摇头,故作通透地劝解:“你懂什么!大师要的从来不是速成的活计,是亲手劳作的乐趣。便是姑娘常说的知行合一,真知需亲行,践行方知趣,事事亲手去做,才得其中真味。”
  

  

  
剑影白了他一眼,打趣道:“道理说得这般通透,那你便多搬些木料,好好知行合一一番!”
  

  

  
两个小童一唱一和,斗嘴打趣,青华听在耳中,只淡淡勾唇一笑,未曾插言,依旧低头专注打磨木料,拼装护栏。
  

  

  
漫漫人间长日,无所事事最是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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