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除病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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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房正厅之内,气氛沉凝如冰。
贾敏端坐在正中主位,一身素色锦裙端庄沉静,眉眼清冷,不言不语间自有世家主母的威严气度,只静静垂眸,冷眼望着下方跪地哭泣的余姨娘。
余姨娘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动,一袭软绸衣裙衬得身姿娇柔纤细,满面泪痕、眉眼含愁,一口软糯吴侬乡音,凄凄楚楚,最是惹人怜惜:“太太明鉴!园子里日日人来人往,近日又住进了那位年轻的大师,妾身这些时日半步未曾踏足荷塘亭台,怎敢做出这等胆大妄为之事?妾身实在不服!”
这余姨娘乃是去年林海初赴扬州任职时入府的。
彼时林海初掌盐政,当地一众盐商趋炎附势百般逢迎,搜罗了一众二八年华色艺双绝的扬州瘦马,个个貌美温顺兼通琴棋书画,一股脑送至府中,意图拉拢攀附。
林海素来清正端方,一时束手无策进退两难,婉拒恐伤了地方情面,接纳又恐落了徇私舞弊的口实,坏了官场清名。
最终还是贾敏从容周旋,自掏私银,从中择了余姨娘一人纳入府中,既周全了盐商颜面,又保全了林海的为官清誉,一举两得。
余姨娘时年方才十八,生得肤如凝脂貌若出水芙蓉,纤腰一握柔弱无骨,最难得心思聪慧,棋艺绝佳,常能与林海对弈厮杀,攻守往来很有章法,棋逢对手,很得林海欢心。
贾敏出身荣国府,乃是金尊玉贵的高门嫡女,自幼饱读诗书,精通六艺,当年与林海成婚,自是郎才女貌,琴瑟和鸣,恩爱无双。
只是岁月流转,经年累月操持侯门家务,打理内外琐事,又接连诞育儿女费心抚育,身心日渐操劳,身子骨也逐年孱弱,早已不复年少时的鲜活灵动。
如今她一心扑在儿女教养和府中内务与林海的官场周旋之上,那些吟诗作画、对弈抚琴、陪侍消遣的怡情之事,便尽数交由了年轻鲜活的刘、余二位姨娘。
她与陪嫁而来的方姨娘一道,稳稳坐镇内宅、打理中馈,维系家风。
平日里,刘、余二人争宠吃醋,暗自较劲,些许无伤大雅的小性子小纷争,贾敏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年轻女子心思热烈争慕恩宠,这点儿女情态,她也曾年少,尽皆懂得,从不多加苛责。
可凡事皆有底线,触及家风规矩尚可包容,一旦牵连一双儿女的性命安危,她便再无半分姑息留情的余地。
贾敏懒怠再看她那梨花带雨的矫揉模样,淡淡抬眸,出声吩咐:“方姨娘,你来说。”
立在一侧的方姨娘闻言上前半步。
她生得一张方圆脸面,看着比贾敏年长一两岁,眉眼间早已褪去少女娇态,尽是中年妇人的沉稳干练,说话利落干脆,带着几分北方姑娘的爽朗刚直,全无内宅女子的扭捏委婉。
她身姿挺拔直立,一双眸子似笑非笑,目光澄澈锐利,直直看向跪地的余姨娘,缓缓开口:“月前太太体恤大师清修,特意收拾了园子里的抱厦供大师暂住,又特意请匠人入园检修打理,亭台栏杆皆是彼时全新修缮紧固,牢固稳妥,绝无自然断裂的道理。”
说着,她抬手指向殿外荷塘亭台的方向,字字清晰:“姑娘前日险些落水的那处栏杆,并非朽坏脱落,乃是被人提前用锯子锯开了大半接口,看似完好,稍一受力便会断裂坍塌。”
余姨娘身子一颤,依旧倔强抵赖,泪眼婆娑地摇头:“就算栏杆是人蓄意破坏,太太也无凭无据,怎可凭空冤枉是我所为!”
方姨娘闻言不怒反笑,俯身将桌案上搁置的一个粗布包袱随手甩至余姨娘身前,沉声道:“自己打开看看。”
余姨娘颤抖着手解开包袱,看清内里物件的刹那,浑身瞬间如筛糠般发抖,面色惨白如纸。
那一把小巧的细齿手锯,分明是她事发后慌乱之下,亲手沉入荷塘水底的物件,竟不知被何人打捞上来,如今成了钉死她的铁证!
不等她平复心神,方姨娘清亮的嗓音再度响起,句句戳穿隐秘,不留半分情面:“你近一月借故出府三趟,私会旧日盐商主家,暗中传递私信两回,府门内外私下交接讯息三十四次。这把小锯,是你花五文钱在镜子胡同杂货铺买来的。你动手之时不慎,锯刃划伤了右手食指,伤痕至今未消,还要狡辩吗?”
话音未落,她上前一步,抬手稳稳捏住余姨娘纤细白嫩的食指,指尖用力,淡淡续道:“这般水葱似的手指,娇嫩金贵,若是被针线剪刀所伤,伤口平整浅淡。可你指上的锯齿伤痕凹凸不齐深浅交错,分明是新锯所留,当真可惜。”
余姨娘又惊又惧,厉声尖叫辩驳:“这不是锯子所伤!是我近日做针线活,被剪刀不慎划伤的!”
“哦?如此说来,倒是我冤枉你了?”方姨娘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扬声朝外唤道,“来人。”
门外即刻走入两个身形壮实的管事婆子,一人手中握着寻常裁衣剪刀,一人攥着半只旧布袜。
二人上前,不容余姨娘挣扎,一手将布袜揉成团塞进她口中堵住声息,一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拿起剪刀轻轻在她指尖新添一道浅痕。
细微刺痛传来,余姨娘双目圆睁,泪水汹涌而出,浑身剧烈颤抖,却被堵着口鼻,半分呜咽也发不出来。
方姨娘垂眸看着她狼狈凄惨的模样,语气平淡无波:“这下,才是真真的剪刀所伤滋味。前后伤痕对比,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主位上的贾敏始终端着温热的清茶,眸光淡淡落在杯盏之上,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倦怠万千。
这些年执掌林府中馈,那些内宅阴私与妻妾纷争,人心算计的事她见得太多,处置得太多,早已心生疲惫。
寻常姬妾争宠,或偷懒耍滑小有过失,她素来宽厚包容,从不苛责。
可一旦触及底线,或是有碍林海仕途前程,或是敢暗害她的一双儿女,她便再也温柔不起来。
她自幼长在侯门深宅,看似温室娇养金尊玉贵,实则日日浸在高门内宅的暗流汹涌之中,见惯了笑里藏刀、绵里藏针的算计。
年少时只觉母亲史夫人慈和温润,终日笑面迎人,待子女晚辈皆是宽厚慈爱,便是旁支和庶出非亲生的子嗣,也一概善待包容恩德周全。
可年岁渐长执掌家事之后她才渐渐懂得,母亲那一副常年不变的慈悲笑面之下,藏着何等铁血决绝的手腕,谈笑之间,便平息无数风波,了断无数纠葛,送走多少藏奸怀私的人心。
温柔是涵养,狠绝是立身,高门主母,从来缺一不可。
贾敏缓缓起身,放下手中茶盏,声音清冷沉静,不带半分波澜:“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我去看看玉儿。”
方姨娘闻言心中了然,恭敬应声。
余姨娘再得老爷宠爱,终究只是府中买来的妾室,不过是买来的消遣玩物,胆敢勾结外商,心怀异心,甚至暗害主母嫡儿女,便是自寻死路。
先处置再回禀林海,老爷素来公私分明,重情重礼,定然只会认同主母决断,绝不会为一个心怀叵测的姨娘怪罪掌家主母。
贾敏缓步走出正厅,刚行至廊下,便见王嬷嬷立在阶下,神色局促惴惴不安。
“你在此处作甚?玉儿呢?”贾敏眉头微蹙,出声问询。
王嬷嬷连忙上前屈膝赔笑,语气慌张:“回太太,姑娘一觉睡到此刻未曾转醒,奴婢不敢贸然惊动,正想来回禀太太。”
这话一出,贾敏积攒的烦闷瞬间涌上心头,忍不住厉声斥责:“你真是愈发不中用了!玉儿身子本就孱弱,日日调养不见强健,反倒愈发娇弱。前日落水受惊,昏睡一夜不醒,你竟足足隐忍不报,到底是粗心懈怠,还是心底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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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儿不好?”
她心底又气又疼,暗自感慨。
三生大师费尽心机逆天改命,方才将润玉从鬼门关拉回护住孩儿安康,怎得黛玉却要被身边这些懈怠无用的下人渐渐作践!
这王嬷嬷素来便是绵软无担当的性子,本是贾府陪嫁出来的体面丫鬟,何等体面出身,何等安稳前程,偏偏嫁人之后屡遭家暴,怯懦畏缩还不敢声张。
接连诞下两女,被夫家苛责生不出子嗣辱骂丧门星,大女儿两岁夭折,小女儿刚出生便被婆婆强行喂过量米粉积食殒命,她被打得遍体鳞伤险些丧命,幸亏方姨娘派人及时相救,才捡回一条性命。
当年是贾敏心善,亲自出面替她状告官府,惩治恶婆婆,流放恶夫君,为她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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